元無天心中本就因離火城之事暗湧不快。
從萬寶軒許青羊口中聽得的種種,已讓他心頭鬱結。稅製崩壞,軍紀廢弛,更有假借天地宮之名強征女子這等卑劣行徑。
樁樁件件,皆是對他苦心建立之秩序的踐踏,對他這位族長威嚴的褻瀆。
此刻,他立於半空,目光淡漠地看著下方擂台上那場真仙級彆的較量,心中所思已非比試本身,而是這離火城表象繁華之下,究竟還藏著多少汙濁。
就在這時,一聲狂吼自擂台傳來——
“小子!你可有膽量下來與我較量?”
那本體為天長神獸的中年漢子,手指筆直指向元無天所在方位。聲音如滾雷,在較技場內回蕩,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與輕蔑。
一個真仙初期,竟敢以這般姿態,責問一位大羅金仙巔峰、半步混元的存在敢不敢與他較量?
元無天緩緩轉首,側臉在較技場頂部的天光映照下,輪廓如刀削斧鑿。他目光垂下,居高臨下,如九天之上的神隻俯視凡塵螻蟻,眸中儘是冷然。
那眼神並無怒意勃發,亦無殺氣縱橫,隻是純粹的冷。
冷如萬載玄冰,冷如九幽寒泉,冷到極致時,便化為實質般的壓力,穿過數百丈空間,如無形利劍般刺向擂台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年漢子。
中年漢子渾身驟然一僵。
先前九場連勝積累的狂傲氣焰,在這道目光之下,如雪遇驕陽般瞬息消融。他隻覺一股寒意自脊椎骨升起,瞬息蔓延四肢百骸,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結。
身體不可抑製地驚顫起來,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——如同羔羊遇見了蘇醒的洪荒凶獸,螻蟻望見了俯瞰蒼生的巨龍。
他雙眼瞪大,瞳孔深處滿是驚恐。
先前顏山那手下許以重利,讓他出言相激這青袍修士,承諾隻要將此人騙下擂台,自有後手取他性命。
那手下說得輕巧,隻道此人不過是個有些背景的紈絝子弟,修為平平,仗著身邊護衛纔敢在離火城放肆。
中年漢子自恃連勝九場,實力在真仙初期中堪稱頂尖,又貪圖顏山許諾的靈丹與入城定居資格,便爽然應下。
現在看來,大錯特錯。
這青袍修士哪裡是什麼軟柿子?單是這一道目光,便讓他如墜冰窟,神魂戰栗。此人修為,絕不止真仙境界——至少是玄仙,甚至可能是金仙。
中年漢子心中湧起悔意,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
他想到顏山背後的勢力,想到真龍軍在離火城的威權,想到自己若此時退縮,不僅拿不到許諾的好處,更可能得罪顏山,下場堪憂。
而若硬著頭皮演完這場戲,隻要將這青袍修士激下擂台,自有顏山安排的高手出手,屆時此人再強,難道還能敵得過真龍軍佈下的殺局?
念及此處,中年漢子強壓心中恐懼,臉上肌肉僵硬地扯出一個嘲諷笑容。
他無視元無天那冷厲如劍的目光,仰頭嗤笑:“怎麼?不敢?看你長得人模狗樣,身旁還跟著兩個美人,我還以為你有點貨,不想卻是個軟貨!”
“軟貨”二字,他說得刻意拖長音調,目光在天鳳與西王母身上一掃而過,其中意味不言自明——既指實力不濟,更暗指某些難以啟齒的方麵。
話音方落,中年漢子仰天大笑,笑聲粗嘎刺耳,在寂靜的較技場內格外突兀。
而看熱鬨的觀眾,從來都不缺推波助瀾之心。
數千懸浮半空的修士,見有這般好戲可看,頓時鬨笑起來。笑聲如潮水般擴散,起初隻是零星幾聲,旋即連成一片,最終化作震耳欲聾的喧囂。
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掌,有人高聲起鬨——
“下去啊!莫不是真怕了?”
“帶著美人來看熱鬨,自己卻是個銀樣鑞槍頭!”
“不敢打就滾出離火城,莫在此丟人現眼!”
世態炎涼,人心向來如此。看客們纔不在乎真相如何,他們隻想看到衝突,看到流血,看到強者隕落或弱者逆襲的戲碼。
至於那青袍修士是否無辜,那中年漢子是否受人指使——誰在乎?
天鳳與西王母臉色驟然冷了下來。
兩女何等身份?一位是鳳族之主,一位是昆侖仙子,便是洪荒頂尖大能見了也要以禮相待。
如今竟被一個真仙小輩以這般汙言穢語羞辱,還連帶牽扯到閨閣隱私。
天鳳鳳目之中寒光閃爍,西王母玉指在袖中緩緩收緊,若非元無天尚未表態,她們早已出手將這不知死活的東西碾為齏粉。
夔海站在元無天身後,看著擂台上那囂張的中年漢子,眼中閃過一絲悲憫。
他跟隨元無天最久,深知主公性情。平日溫潤如玉,可一旦觸及逆鱗,便是雷霆之怒。
這漢子今日所為,已不僅是挑釁,更是對主公威嚴的徹底褻瀆。其下場,隻怕比那被勒死的獅妖還要淒慘百倍。
可夔海不敢擅自出手。
主公未發話,他便隻能靜立。此刻任何多餘的動作,都可能打亂主公的佈局,惹得主公不悅。
擂台上,中年漢子見元無天依舊沉默,心中懼意稍減,囂張氣焰更盛。
他認定這青袍修士必死無疑——隻要將其激下擂台,顏山安排的後手便會啟動。屆時便是金仙高手,在真龍軍佈下的殺局中也難逃一死。
至於此人究竟是何身份?他才懶得去想。
在這離火城,顏山代表的就是真龍軍,而真龍軍背後站著城主滿光,滿光背後更有長右大將軍這等龐然大物。
得罪顏山,等於得罪離火城整個權力體係。
區區一個外來修士,即便有些背景,難道還能與真龍一族在南方疆域的統治力量抗衡?
中年漢子想到這裡,膽氣複壯,指著元無天繼續叫囂:“怎麼?被我說中了?軟貨就是軟貨,帶著美人招搖過市,也不過是裝裝樣子!有種就下來,讓爺爺我教教你,什麼叫真本事!”
他越說越放肆,言語愈發不堪入耳。
周圍觀眾的笑聲、起鬨聲也愈發響亮,整個較技場彷彿變成了一場狂歡。
沒有人關心真相,沒有人探究緣由,所有人都在期待著——期待那青袍修士惱羞成怒跳下擂台,期待一場血腥廝殺,期待勝利者的狂笑與失敗者的哀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