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著,元無天又問了這店老闆許青羊一些有關離火城的情況。
許青羊雖隻是城中一商鋪掌櫃,所知終究有限,可在這離火城經營數百年,耳濡目染之下,也知曉不少秘聞。
他見元無天神色肅穆,不敢有半分隱瞞,將自己所知一一吐露。
從商鋪稅金的層層加碼,到真龍軍各隊隊長的私下索賄;從城主府親信壟斷城中靈材買賣,到普通修士晉升通道被權貴子弟把持;從執法不公、冤獄頻生,到小民受欺、申訴無門……
樁樁件件,雖多是小道傳聞,細節未必全然準確,可拚湊起來,已能窺見一座城池在權力腐化下的真實麵貌。
而其中最讓元無天震怒的,是許青羊提及的一件事。
“督察大人,”許青羊聲音壓得極低,眼中透著恐懼,“還有一事……小人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說。”元無天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許青羊嚥了口唾沫,顫聲道:“離火城城主府每十年便會頒布一次‘選秀令’,說是奉天地宮聖宮旨意,為聖主遴選宮女,城中凡容貌姣好、修為在天仙以上的女子,皆需參選。”
他頓了頓,見元無天神色未變,才繼續道:“可那些被選中的女子,從未有人見她們被送往真龍山脈。有人傳言……傳言她們是被城主私下扣留,或是送與某些大人物做姬妾,或是被當作貨物交易……”
天地宮何時有過這樣的旨意?
元無天雙手在袖中緩緩握緊。
他統禦真龍一族五百年,天地宮中侍者雖有,卻皆是自願投效、通過嚴格選拔的妖族修士,何曾有過強征宮女之舉?
更何況是以這般每十年一次的頻率,在億萬裡外的邊城遴選。
這根本是有人在借他的名頭,行齷齪之事,讓他蒙受不白之冤。
元無天雙眼之中,雷火之光驟然閃爍。
那並非真正的火焰,而是怒火凝聚到極致時,體內真龍本源引動的天地異象。
眸中一點金芒深處,似有雷霆生滅,有火焰翻騰,有真龍虛影盤旋咆哮。
他沒想到自己五百年潛心修行,少問俗務,竟有人敢如此狂大妄為。假傳聖宮旨意,強征女子,中飽私囊,敗壞他的聲名。
這已不是簡單的貪腐,而是對真龍一族法度的徹底踐踏,對他這位族長威嚴的公然挑釁。
長右?
元無天心中冷哼一聲。
離火城城主滿光既是長右的人,這等大事,長右會毫不知情?若真不知,便是失察;若知情不報,便是縱容;若參與其中……
他周身氣流無聲滾蕩。
並非刻意催動,而是情緒激蕩時,體內磅礴法力自然外溢所致。空氣在他身週三尺之內扭曲變形,發出滋滋輕響,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雷電在虛空中生滅。
院中火梧樹的葉片無風自動,紛紛揚揚飄落,卻在觸及那扭曲領域時,瞬息化作齏粉。
天鳳與西王母對視一眼,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她們跟隨元無天多年,深知夫君性情。平日溫潤平和,可一旦動怒,便是雷霆之威。此刻這般景象,分明已是怒極。
夔海垂手立於元無天身後,心中亦是翻騰。
他與長右同為元無天麾下大將,早年曾並肩作戰,交情匪淺。長右雖性情驕橫,可在他印象中,絕非這般喪心病狂之人。
夔海本想開口為長右辯解兩句,說此事或許隻是滿光一人所為,長右未必知情。
可當他抬眼看向元無天背影時,那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。
主公此刻的背影,如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,沉靜中蘊著毀滅一切的力量。那周身扭曲的氣流,那眸中閃爍的雷火,無不昭示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。此時開口,無異於火上澆油。
夔海隻能在心中默然祈禱——長右老兄,但願此事真與你無關。否則……否則便是我也救你不得。
院中寂靜得可怕。
隻有氣流扭曲的滋滋聲,以及火梧樹葉不斷飄落、粉碎的細微聲響。
許久,元無天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那口氣吐出時,化作一道白虹,如劍般射出三丈,將院牆洞穿一個碗口大小的孔洞,邊緣光滑如鏡,透出牆外街景。孔洞之外,恰好有行人路過,驚呼聲隱約傳來。
許青羊嚇得渾身一顫,幾乎又要跪倒。
“今日所言,不得泄露半句。”元無天聲音恢複平靜,卻比方纔更冷,“你且在此等候,若有事,自會有人尋你。”
“是,是,小人明白。”許青羊連連點頭。
元無天不再多言,轉身向院外走去。
天鳳與西王母緊隨其後。兩女玉唇微啟,似想說些什麼——或許是勸夫君冷靜處置,或許是提醒此事牽涉甚廣需從長計議。
可看到元無天那冷峻如冰的側臉,感受到那份壓抑卻磅礴的怒意,終究沒有開口。
此刻任何勸慰,都顯得蒼白。
夔海默默跟上,經過許青羊身旁時,深深看了他一眼,眼神複雜。
四人出了商鋪後門,重回長街。
日頭已微微西斜,陽光將街道兩側建築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街市依舊熱鬨,叫賣聲、討價聲、說笑聲交織成一片繁華景象。
可落在元無天眼中,這繁華之下,儘是汙濁。
“我們走,”元無天聲音冷冽如寒冬之泉,“去這離火城城主府。”
他要親眼看看,那位仗著長右之勢作威作福的滿光城主,究竟是何等人物。他要親自問問,假傳聖宮旨意、強征女子、盤剝百姓——這些事,是誰給他的膽子。
天鳳與西王母默默點頭,一左一右跟在元無天身側。
夔海則落後半步,心中忐忑不安。他知道,主公此去城主府,絕非簡單問詢。
一旦坐實那些罪行,滿光必死無疑。而若追查下去,牽出長右……
他不敢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