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無天從店老闆那閃爍的眼神、緊抿的嘴唇、微微顫抖的手指,便知曉對方心中顧慮。
這般恐懼不是裝出來的,而是長久生活在高壓之下形成的本能反應。
就在這時,夔海上前一步,來到店老闆身側。
這位太乙金仙級彆的大妖,此刻雖收斂了氣息,可那份曆經五百載火煉磨礪出的沉穩氣度,依然讓店老闆心頭一凜。
夔海俯身湊到店老闆耳邊,以神識傳音悄聲說了幾句什麼,同時袖中微光一閃,將某樣物事在店老闆眼前一晃而過。
店老闆先是一怔,隨即瞳孔驟縮,身體猛地一震。
他死死盯著夔海袖中那物,又緩緩轉首看向元無天,眼中震驚之色如潮水般湧起,繼而化作難以置信,最終定格為深深的敬畏。
“幾位大人,請隨小人來。”
店老闆的聲音都在發顫,卻努力維持著鎮定。
他躬身做出請勢,姿態恭敬到了極點,連下巴那幾縷山羊鬍都停止了抖動。
夔海方纔給店老闆看的,是一枚玄鐵令牌。
令牌不過巴掌大小,通體漆黑如墨,正麵浮雕著一條盤旋的真龍,龍睛以兩點赤晶鑲嵌,在光線下泛著幽幽血光。背麵刻著四個古篆:“督察巡天”。
這是真龍一族督察使的身份令牌。
督察使,在真龍一族勢力範圍內,權力比任何一位城主都要大。
他們奉族長之命巡視各方城池,查覈政務,糾察不法,必要時可調動當地真龍軍,甚至有權將城主暫時羈押,先行審理。
有些像後世王朝的欽差大臣,卻更加權重——因為他們是直接向元無天負責的。
令牌乃元無天親手煉製,內蘊祖龍精血,旁人絕無仿造可能。
夔海身為元無天坐騎,此番出行前得賜此令,便是為了在必要時表明身份,行督察之權。
店老闆在離火城經營數百年,雖隻是天仙修為,眼界卻不淺。他曾有幸見過一次督察令牌的圖樣——那是某位城主宴請城中大商時,為示恩寵而展示的拓本。
那龍紋,那赤睛,那“督察巡天”四字中蘊含的道韻,與眼前這枚一般無二。
更何況夔海傳音所言,直指真龍一族最高隱秘,若非真正的高層,絕無可能知曉。
店老闆將元無天幾人引入商鋪內院。
穿過一道暗門,眼前是個清幽小院。院中栽著幾株火梧樹,樹下石桌石凳,角落一口古井,井水清冽,隱有靈氣升騰。
這裡布有隔音陣法,外界聲音傳不進來,院內談話也傳不出去,是店老闆平日接待貴客、商談密事之所。
待幾人進院,店老闆返身關上暗門,啟用陣法,隨即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以頭觸地,聲音發顫:“小人許青羊,不知督察大人駕臨,先前多有怠慢,還請大人降罪。”
他跪伏在地,身子微微發抖,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。
元無天負手立於院中,淡淡道:“起來吧。”
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許青羊這才戰戰兢兢起身,卻不敢抬頭,依舊垂手恭立,等待問話。
“我問你,”元無天目光落在許青羊身上,“離火城商鋪稅金,都是一年收取一次嗎?”
許青羊這次再不敢隱瞞,如實答道:“回督察大人,確是一年收取一次。”
他頓了頓,臉上浮現苦澀,“不隻商鋪,便是城中定居的修士,每月也要交‘護城費’,每季有‘陣法維護費’,每十年還要補繳一次‘氣運供奉’。名目繁多,小人……小人實在記不全。”
他說著說著,聲音哽咽起來,忽然又跪了下去,以頭叩地:“督察大人明鑒!小人並非有意隱瞞,實在是……實在是敢怒不敢言啊!”
“起來說話。”元無天眉頭微皺,“將你知道的,一五一十道來。”
許青羊這才重新站起,抹了把眼角,聲音帶著哭腔:“督察大人有所不知。雖說我們真龍聖族族長聖主大人聖明,定下規矩是十年收取一次稅金,稅額也有明文規定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這離火城城主滿光大人,仗著自己是長右大將軍的人,而離火城又遠離天地宮億萬裡,天高皇帝遠,他在這離火城,簡直就是土皇帝,想乾什麼就乾什麼!”
他越說越激動,壓抑多年的怨氣終於找到宣泄口:“像我這樣,在城主府中有幾個熟人,能打聽到些訊息,一年收取一次稅金已經算是好的了。”
“城中那些沒有門路的小商鋪,三個月收一次的有之,兩個月收一次的有之,甚至有的一個月就被催繳數次!交不上?真龍軍便上門查封貨物,抓人下獄,家人還要連坐!”
“不隻是稅金,”許青羊繼續道,“城中但凡有新人開設商鋪,首先要給城主府遞‘孝敬’,少則數千靈石,多則數萬。”
“開張後,每月要給真龍軍各隊隊長送‘例錢’,否則便會三天兩頭來查,生意根本做不下去。若是有哪家生意紅火,城主府還會派人來‘入股’,名義上是合作,實則是強占乾股,坐地分錢。”
他喘了口氣,聲音愈發悲憤:“這離火城說是真龍一族之城,可百姓過得……過得還不如那些沒有靠山的散修。至少散修還能一走了之,我們這些在城中有產業的,走也走不了,逃也逃不掉,隻能咬牙硬撐。”
長右大將軍?
元無天麵色驟然冷了下來,如寒霜覆麵。
長右與黃雄當年投效真龍一族的情形,他記得清清楚楚。
這兩人可以說是除了夔海和何天三兄弟之外,最早投效真龍一族的妖王了。
這幾百年來,二人倒也立下不少戰功,在真龍一族中地位日隆。
尤其是長右,因善戰敢拚,麾下兵強馬壯,漸漸有了“長右大將軍”的尊稱,在南方諸城中威望極高。
元無天轉首看向天鳳與西王母。
兩女柳眉亦是微蹙。她們掌管真龍一族內務,自然知曉長右其人,不想這事情竟然與長右扯上關係。
元無天冷哼一聲,聲音如金鐵交擊:“以前那些督察下來,看來也是做做樣子罷了。”
這幾百年來,每隔十年,他都會從天地宮派下督察使,巡視各方城池。每次回報的奏報上,都寫著“政通人和”“法度嚴明”“百姓安居”之類的套話,從無一人提及離火城這等情形。
如今看來,那些督察要麼被矇蔽了耳目,要麼就是早已與地方官員沆瀣一氣,欺上瞞下。
許青羊顫顫兢兢立在一旁,不敢接話。
他雖不知眼前這位督察大人具體身份,可能持有督察令牌,又讓太乙金仙級彆的強者隨行護衛,絕非尋常督察使可比。
這等高層博弈,他一個小小商鋪老闆,哪裡敢多嘴半句。
院中一時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