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無天與紅雲出了萬壽山,駕起雲霧升至半空之中。
雲頭轉過山腰時,元無天回望身後那座巍峨神山。
萬壽山在晨光中靜默屹立,山巔五莊觀的琉璃瓦折射著金輝,地脈之氣如蒼龍盤繞,層層雲霧在山腰間流淌,偶有白鶴振翅掠過,留下一串清越長鳴。
他靜靜看了一會兒,終究輕輕歎了一聲。
那歎息聲很輕,卻帶著千絲萬縷難以言說的情緒,融進雲氣裡,隨著山風散入虛空。
紅雲在一旁看著,赤紅長眉微動,開口道:“元兄,可是不捨宣兒?”
元無天點了點頭,沒有否認。
雲氣在腳下緩緩流動,托著二人向東而去。遠處天光漸亮,雲海被鍍上一層淡金,萬裡山河在下方鋪展開來,江河如帶,山巒如聚。
“宣兒留在萬壽山,有鎮元兄悉心照料,元兄不必過於憂心。”
紅雲寬慰道,言語間帶著對老友的信任,“鎮元子為人如何,你我皆知。他既收宣兒為開山大弟子,定會傾囊相授。”
“萬壽山乃是洪荒有數的洞天福地,地仙一脈道法玄奧,宣兒在那兒修行,比跟著我們四處奔波要好上許多。”
元無天又點了點頭,目光仍望著漸行漸遠的萬壽山輪廓,終究沒再說什麼。
有些情緒,不必儘數道出。
……
數日之後,兩人回到真龍山脈。
山脈依舊巍峨綿延,主峰如天柱聳立,山間雲霧繚繞,靈氣成雨。
自元無天以祖龍之軀統合真龍一族以來,此地方圓億萬裡地脈皆被梳理溫養,早已成為洪荒東方有數的修行聖地。
剛踏進天地宮正門,便見兩道倩影自內殿迎出。
天鳳身著赤金霓裳,眉間一點硃砂如火焰跳動,鳳目含威,此刻卻帶著幾分急切。
西王母則是一襲月白宮裝,雲鬢高挽,氣質雍容清冷,眸光流轉間隱現關切。
“夫君。”兩人齊聲喚道,目光在元無天身後掃過,不見孔宣身影,麵上便浮起問詢之色。
元無天知她們心意,當下簡要將孔宣拜師鎮元子之事道來。正說話間,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大鵬、元紅兒等幾兄妹聞知父親歸來,也都匆匆趕至主殿。
“父親,大哥呢?”大鵬性子最急,還未站穩便開口問道。
元紅兒拉了拉兄長衣袖,示意他稍安勿躁,一雙妙目也看向元無天,眼中滿是詢問。
元無天看著殿中眾人,一時間竟有些頭疼。他性情向來果決,統禦真龍一族時令行禁止,便是麵對西方教主也敢以龍吟示威,可在這般家事麵前,反倒不知該如何一一安撫。
待他將萬壽山之行前後經過細細道來,天鳳與西王母心中稍慰。
鎮元子乃是地仙之祖,道行深不可測,又素有道德大仙之稱,孔宣能拜入其門下,確是難得的機緣。
隻是天鳳一想到兒子如今留在億萬裡外的西方之地,與自己相隔千山萬水,不知何時才能再見,眼眶便微微泛紅。
她生性剛強,很少在人前顯露這般情緒,此刻卻難以自抑,眸中水光盈盈,如朝露凝於鳳羽之上。
元無天見狀,溫言安撫良久,從萬壽山的靈秀說到鎮元子的品性,從地仙一脈的道法說到孔宣未來的前程,字字句句皆是道理,又暗藏柔情。
許久,天鳳情緒才漸漸安定下來,拭去眼角濕意,低聲道:“妾身明白,隻是心中難免牽掛。”
元無天鬆了一口氣,轉而問起真龍一族近況。
天鳳與西王母將這些時日族中事務一一稟報。南方不死火山近日地火異常活躍,元鳳已傳訊詢問是否與天地大劫將至有關。至於真龍山脈這邊,一切安穩,諸般事務皆按部就班。
元無天聽罷,沉吟片刻,取出一枚玉符,以神念在其中刻下訊息,傳與黃中李。
不過片刻,玉符閃爍,傳來迴音。元無天以神念讀取,麵上浮起淡淡笑意,對殿中眾人道:“二弟已在來的路上。”
他轉身看向天鳳與西王母:“明日我將與二弟同往混沌異空間,去見一位前輩。”
“夫君此去,需萬事小心。”西王母輕聲叮囑。
天鳳也道:“混沌世界凶險萬分,便是大羅金仙深入其中也有迷失之虞,夫君與二弟當慎之又慎。”
元無天點頭應下。
……
傍晚時分,黃中李駕雲而至。
他依舊是那副青衫磊落的模樣,眉目清朗,周身流轉著先天乙木的溫潤氣機,踏入天地宮時,整座宮殿的草木彷彿都鮮活了幾分。
兄弟二人相見,自有一番契闊。元無天將前往混沌之事說了,黃中李毫不猶豫應道:“好,大哥,那明日我們便動身。”
他麵上浮起懷念之色,笑道:“我也有些年沒見楊柳伯了,不知他那眉毛又長得長了沒有。”
元無天想起揚眉道人那垂至腳麵的長眉,也不禁一笑:“這次過去,定要與你那楊柳伯好好品品茶。”
他自然不會忘記,揚眉最喜清茶。
自上次混沌一彆,算來已有近千年光陰。這千年間,元無天早已備下好茶——那是真龍山脈深處一株先天茶樹所產,茶樹得地脈滋養,又常受龍氣熏陶,所產茶葉衝泡後茶湯澄澈如琥珀,入口先苦後甘,回味時有大道餘韻。
這些年來,天地鼎中積存的茶葉不知凡幾,真龍一族每逢盛會,清茶總是不可或缺的珍品,漸漸已成為族中待客的最高禮遇。
兄弟二人又敘話片刻,黃中李便自去客殿歇息。
是夜,天地宮深處寢殿內,自是春色無邊。
天鳳與西王母一左一右依偎在元無天身側,赤金霓裳與月白宮裝散落榻邊,如兩朵並蒂仙花綻放。
千年修行,夫妻三人早已心意相通,此刻離彆在即,自是纏綿悱惻,將萬千情意儘付雲雨之中。
直至東方既白,晨光透窗,三人才相擁而眠。
次日清晨,元無天辭彆天鳳與西王母。
兩女送至宮門之外,目送夫君與黃中李駕雲而起,漸行漸遠,最終化作天邊兩點流光,沒入雲海深處。
“姐姐不必太過憂心。”西王母輕聲安慰,眸光卻同樣追隨著那道遠去的身影。
天鳳點了點頭,鳳目之中情緒複雜,有牽掛,有期許,亦有身為真龍主母的堅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