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端之上,元無天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。
若隻為懲戒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,他本無須現出真龍本體,更不必以龍吟震蕩西方億萬裡山河。
此舉深意,紅雲心中瞭然。
“接下來,應當能清靜些了。”紅雲拂袖輕笑,眉宇間帶著幾分玩味,“經此一吼,那兩位就該收斂收斂了。”
他言語輕鬆,卻點破了元無天此舉真意。
這聲龍吟,是宣告,亦是警告。
警告那在西方之地廣傳教義、度化眾生的兩位教主——準提,接引,莫以為西方是爾等可為所欲為的淨土。
洪荒天地,尚輪不到西方教一手遮天。
元無天唇角微揚,與紅雲相視一笑。那笑容裡沒有殺氣,卻有一種淩駕眾生之上的從容。
他很想知道,待那狼狽逃回雷音寶刹的和尚將今日之事稟報上去,準提與接引麵上會是何等神色。
是震怒,是隱忍,還是如往日般擺出那副慈悲渡世的模樣?
“父親。”
一聲輕喚將元無天的思緒拉回。他轉首看去,見大兒子孔宣仍立於雲頭,鳳目之中神采複雜,似還沉浸在那真龍本相帶來的震撼中。
元無天溫聲道:“宣兒,呆在那作甚?該啟程了。”
孔宣渾身微震,這纔回過神來。他恭恭敬敬垂首應道:“是,父親。”
言語間那份敬畏比往日更添三分。今日得見父親真龍本相,方知何為洪荒頂尖生靈的威勢。
那不僅是力量的展現,更是源自血脈深處、淩駕萬靈之上的位格。
紅雲見狀,搖頭輕笑,袖中飛出三縷雲氣,化作三朵祥雲托住三人足下。
“走吧,這西方大地風光,還未看儘呢。”
三人駕雲而起,向著西方更深處的山河行去。
雲過處,天清氣朗,再無佛光阻攔,亦無梵音擾耳。
果然清靜了許多。
……
雲路轉過三萬裡,天光漸次分明。
前方大地靈脈如龍蛇起陸,浩蕩的地氣自九幽深處升騰而起,在蒼穹下凝聚成肉眼可見的青色霞光。
一座神山自洪荒大地的脊梁上隆起,其勢巍峨如天柱傾折,綿延的山脈走向暗合周天星辰軌跡,峰巒疊嶂間有紫氣東來三萬裡。
這便是萬壽山。
元無天按下雲頭,足尖觸及山腳的青石。
石麵溫潤如玉,隱有地脈搏動之感自腳底傳來,彷彿整座山是活著的生靈。
他抬眼望去,但見山體峻極雄渾,不知其高幾許,不見其廣幾何。
山頂盤踞的並非尋常雲霧,而是開天辟地時殘存的混沌元氣所化的元始霧氣,白茫茫一片掩住蒼穹,其間偶有七彩霞光透出,那是先天靈氣濃鬱到極致而自然顯化的天象。
山間景象更是非凡。古鬆虯結如蒼龍探爪,每一株都有千丈高下,針葉上凝結著晨露化作的靈液,一滴便抵得上尋常修士百年苦修。
竹海濤濤,翠色連天,風過時竹葉相擊之聲如珠玉落盤,暗合某種大道韻律。
澗水自懸崖跌落,化作百丈飛瀑,水珠在半空映出虹霓,虹光裡竟有微小的符文生滅——這是法則碎片在濃鬱靈氣中具現的異象。
白猿倒掛鬆枝,毛色如雪,眸中靈光流轉,已開得七八分智慧。
靈鶴展翅掠過半空,翅尖帶起靈氣漣漪,所過處草木瘋長,百花競放。
更深處,有靈芝生於絕壁,參草藏於幽穀,每一株都吞吐著日月精華。
元無天深深吸了一口氣,隻覺肺腑間清靈之氣流轉,周身三萬六千毛孔齊齊舒張。
這萬壽山的仙靈之氣,已然濃鬱到化作液態靈霧在山間流淌。他心中暗讚,不愧為地仙之祖的道場。
元無天自然知曉此山本是洪荒有數的地脈祖根,後又經鎮元子以天地膜胎所化的地書溫養,方成就這般洞天福地,便是與昆侖、鳳凰山脈等先天聖地相比,也未必遜色多少。
三人沿山徑徐行。腳下石階非人力開鑿,乃山石受地氣滋養自然生成,每一步踏下,都有淡淡的道紋自石麵浮現,旋即隱去。
行至半山腰,前方青石平台上,已有一道人靜立等候。
那道人麵如冠玉,膚若凝脂,三綹長須垂至胸前,每一根都隱有光華流轉。
他頭戴七星冠,身著日月星辰道袍,袍袖間繡著的並非尋常紋飾,而是周天星辰運轉軌跡。
手持白玉拂塵,塵尾三千銀絲垂落,每一根都似能攪動天地靈氣。立在原地,便與整座萬壽山氣機相連,彷彿他便是山魂所化,山便是他法相顯形。
正是洪荒地仙之祖,有道德大仙之稱的鎮元子。
元無天上前兩步,抱拳為禮,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:“如何當得鎮元兄在此久候。”
紅雲與鎮元子相交無數元會,此時便少了許多客套,佯作不悅道:“好你個鎮元子,往日我來你這萬壽山,你都在五莊觀裡打坐參禪,非得我尋到觀門才肯現身。今日元兄剛到山腳,你便親自來這半山腰相迎。”
他捋了捋赤紅長須,搖頭晃腦,“這般厚此薄彼,當真是寒了老朋友的心。”
鎮元子撫須而笑,眸中慧光流轉:“紅雲道友此言差矣。你每次來我這兒,不是討要人參果,便是借閱道藏經卷,何曾正正經經拜訪過?元道友卻是第一次登門,自然不可怠慢。”
言語間三分調侃七分坦然,既化解了紅雲的玩笑,又表明瞭對元無天的敬重。
元無天亦笑:“鎮元兄說笑了。我不過是行事張揚些,惹得洪荒儘知。紅雲兄若與我一般愛出風頭,隻怕威名還要在我之上。”
紅雲連連擺手,赤發隨動作飄揚:“使不得使不得,我這般逍遙性子,哪學得來你那等霸氣。”
三人相視,俱是朗聲大笑。
笑聲在山穀間回蕩,震得崖壁上幾塊頑石鬆動滾落,落入深澗發出隆隆回響。
幾隻白鶴聞聲驚起,振翅間灑落片片靈羽,在日光下泛起七彩光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