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和尚臉色驟變,眉間慈悲相儘數褪去,眼窩深處浮起兩點幽暗的梵火,厲聲喝道:“大膽!你是何人?竟敢口出狂言,辱及教主!不過——”
他聲音陡然拔高,佛袍無風自動,周身泛起淡金色梵文:“不論爾等是誰,今日皆要打入梵獄,受梵火淨化,永生永世不得超脫!”
在他心中,師祖的師祖南無彌勒尊佛已是需仰望的存在,何況那淩駕眾佛之上的兩位教主?
西方教義森嚴,但凡有一絲褻瀆教主之念,皆定為異端邪祟,須投入梵獄受永恒炙烤。
梵獄,每座佛城之下皆有修築,深埋地底萬丈。每座獄中皆供奉準提與接引親賜的梵缽,可生虛空梵火,專灼神魂本源。
那火並非實火,不焚肉身,專燒靈識記憶,讓受刑者在無儘歲月裡反複品嘗自身罪孽,直至意識渙散,化作供養西方大地的願力養料。
元無天西行以來,沿途多聞多見,自然知曉這和尚所言何意。他原本淡然的麵容漸漸冷了下來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雖不想過早與準提接引全麵衝突,卻絕不代表他畏懼那兩位。
“我是誰?”
元無天仰天長笑,笑聲如金石相擊,震蕩四野。眼中寒芒一閃,天地間的靈氣驟然凝滯。
就在那和尚怒目而視的刹那,元無天身形一晃,虛空之中陡然現出一尊千丈龍軀。
其軀蜿蜒如橫亙萬古的山脈,每一片鱗甲都流轉著七彩神輝——赤如朝霞初染,青似碧海凝波,金若大日流漿,紫同鴻蒙初辟時的先天道韻。
七色光華輪轉不休,在這西方大地遍灑靈光的穹頂下,劈開一道不屬於此間法則的壯麗長卷。
龍角崢嶸如撐天之柱,龍須飄蕩間有星辰明滅的虛影。四爪踏空,爪下自成漣漪,彷彿踩踏的不是雲氣,而是大道法則的脈絡。
強絕的威壓淩空降下,不是山嶽傾覆那種蠻橫,而是如太古星辰墜落般的原始威嚴。
九天雲氣自行退散,百裡內所有靈山的禁製同時震顫,連地脈靈氣都不敢從這片領域流過。
那和尚臉上早已沒了寶相莊嚴,隻剩魂魄出竅般的呆滯。他雙腿發軟,若非佛門功法吊著一口真氣,此刻怕是已跪伏在地。
他嘴唇顫抖,喃喃道:“難道是……難道是……”
洪荒天地雖廣,但未曾見過元無天本相的生靈,也必然聽聞過這位以七彩真龍之軀震懾八荒的存在。
和尚此刻腦海中一片空白,三魂七魄似被那龍威生生壓出了軀殼,隻能呆立原地,癡癡望著那尊遮蔽天日的龍影。
孔宣立於一側,鳳目之中泛起複雜神采。這是他第一次親眼得見父親展露本體。
孔宣立於真龍之側,仰首而望,眼中滿是赤誠敬慕。
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父親顯露本體。雖然他所承乃是母親鳳凰一脈的血脈,羽翼生來便有五色神光,可心底深處,總有一絲難言的憾意。
為何自己繼承的不是父親那般,可震懾洪荒的真龍之軀?
千丈龍軀昂首,元無天龍口微張,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龍吟。
吼——
龍吟起時,西方大地的天象驟然劇變。
方圓億萬裡內,雲層如受驚的羊群四散奔逃。
蒼穹之上現出奇景:白日星辰顯蹤,日月同懸,彷彿時光長河在這一吼之下錯亂了秩序。百萬座山川同時震顫,河流改道,地脈哀鳴。
西方佛土之上,數百佛城中的香火願力齊齊搖曳。無數佛子佛孫跌坐蒲團,手中念珠崩裂,心頭莫名湧起大恐怖。
修為稍淺者口吐金血,法相潰散;便是那些修成羅漢果位的,也麵色發白,靈台蒙塵。
這一聲龍吟,是元無天的印記,亦是宣告。
洪荒眾生聞之皆明:那位曾以一己之力抗衡三族的祖龍,踏足西方了。
無形的聲浪自龍口蕩開,如億萬柄無形天劍橫掃四方。前方百萬裡雲海被徹底蕩清,露出湛藍天幕。
而那先前令元無天跪拜金身的和尚,早已被龍吟餘波震飛,化作天際一點流星。
百萬裡外,一處荒山溝壑中。
和尚自半空跌落,僧袍破碎,金身裂紋如蛛網密佈。他掙紮爬起,雙手顫抖不止,眼中儘是渙散之色。
“元無天……是元無天!”
他忽然想起自己方纔所言——竟要收元無天為徒?
荒唐!可笑!恐怖!
和尚渾身一個激靈,再顧不得金身傷勢,踉蹌駕起殘破佛雲,如喪家之犬般慌不擇路,朝著西方極樂世界深處的雷音寶刹方向瘋狂逃遁。
至於那座他曾坐鎮的金相城,便是給他千顆佛膽,也絕不敢再回頭了。
而此時此刻。
數百佛城的梵獄深處,那些鎮壓獄眼的梵缽齊齊震動。缽中虛火搖曳不定,似感應到了某種超越法則的龍威降臨。
西方極樂世界核心,八寶功德池畔。
一株菩提樹下,身著麻衣的枯瘦道人緩緩睜眼。他目中映出無窮距離外的七彩龍影,低誦一聲佛號,聲音裡聽不出悲喜。
“龍族氣運正盛,變數啊。”
另一側,手持七寶妙樹的道人自定中醒來,眉頭微蹙,指尖輕輕摩挲妙樹枝乾,似在推演什麼。
……
龍吟餘韻漸散於西方天際。
元無天千丈龍軀在空中一旋,七彩光華如潮水收攏,轉眼凝作人身。
他負手立於雲端,青袍隨風微動,方纔那震懾八荒的威勢已斂入眉宇深處,隻餘下一雙眸子清冷如寒潭,倒映著這西方佛土的山川城池。
百萬裡外,荒山溝壑間。
那虎妖與百餘小妖原本已逃至相對安全的距離,正暗自慶幸撿回性命。
忽聞龍吟貫耳,眾妖隻覺血脈深處傳來本能的戰栗——那是刻在洪荒生靈骨子裡的、對龍威的敬畏。
虎妖猛然回首。
但見天際儘頭,一尊遮蔽日月的七彩真龍昂首長吟,鱗甲流轉間彷彿將整片蒼穹都染上了混沌初開的顏色。
那般景象,窮儘它千年修行也未曾得見,隻在口口相傳的洪荒秘聞中略有耳聞。
“祖……祖龍……”虎妖四肢發軟,險些跪伏在地。
而後,它眼睜睜看著那千丈龍軀光華一斂,化作一名青袍道人。
那道人身形修長,立於雲端如古鬆臨崖,不是方纔那揮手間便可定奪它們生死的元無天又是誰?
“原、原來是他……”虎妖腦中嗡鳴一片。
想到自己先前竟在這等存在麵前大放厥詞,虎妖隻覺三魂七魄都要驚散了。
身後眾小妖更是不堪,有當場失禁者,有口吐白沫者,更有數十小妖眼白一翻,直挺挺暈死過去,倒在荒草叢中不省人事。
一時間,哭爹喊娘之聲此起彼伏,荒山間亂作一團。
虎妖強撐著一口氣,四爪並用向更西處瘋狂逃竄,心中隻剩一個念頭:遠離此地,越遠越好,此生再不敢踏入這煞神所在的萬裡疆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