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元無天三人見過禮,孔宣方纔上前,恭恭敬敬行晚輩大禮,長揖及地:“晚輩孔宣,拜見鎮元子前輩。”
鎮元子不待他完全拜下,便拂塵輕揚,一股柔和而磅礴的力道將孔宣托起。
他仔細端詳眼前少年,但見其鳳目含威,龍眉蘊秀,周身氣機如朝陽初升,既有鳳凰涅盤的不朽意韻,又暗藏一絲真龍吞天吐地的霸道底蘊。
鎮元子不由捋須讚歎:“好個良才美玉,好個先天道體。先前紅雲常在我麵前誇讚,說元道友之子身兼龍鳳之姿,今日一見,猶勝其言。”
轉而對元無天道,“元道友有此佳兒,當真令人羨煞。”
紅雲在旁插話:“認識你這老道無數元會,還是頭一回聽你如此盛讚彆家子弟。”
眾人聞言又是一陣大笑。
元無天謙道:“鎮元兄謬讚了。宣兒年幼,道行尚淺,還需多加磨礪。”
“若是這般資質還需磨礪,那我門下那些不成器的弟子,便該逐出山門了。”
鎮元子擺擺手,語氣誠懇,“請隨我來,山間風大,莫要在此久站。”
幾人隨鎮元子沿山徑繼續向上。一路行來,但見景緻又有不同。鬆坡漸漸冷峻,古鬆枝乾如鐵,針葉上凝著萬年不化的霜華。
竹徑愈發清幽,翠竹成林,竹葉間隙漏下的天光在地麵鋪成斑駁道圖,每一步踏下,都有道韻自足底生起。
元無天邊走邊看,由衷讚歎:“鎮元兄這萬壽山,當真不愧是洪荒有數的洞天福地。我遊曆四海八荒,見過仙山無數,靈氣如此濃鬱、道韻如此顯化之處,不過三五而已。”
鎮元子謙遜笑道:“此山本是盤古大神脊梁所化的一截地脈祖根,先天根基渾厚。後又蒙道祖賜下地書,我將此書與山體相合,以地脈溫養山根,以山勢蘊養地氣,方有今日氣象。說來慚愧,若無地書之寶,以我微末道行,怕是造化不出這般靈山。”
他並不隱瞞地書之事。在元無天這般人物麵前,遮掩反而落了下乘。
且他擁有地書與人參果樹,本就不是什麼隱秘。
四人且行且談,言笑晏晏。
元無天與鎮元子論及地脈運轉、周天星辰,紅雲偶爾插科打諢,孔宣則靜聽不語,將兩位長輩所言大道至理一一記在心中。
行約半個時辰,前方雲霧忽然散開,現出一座道觀真容。
那觀宇依山而建,殿閣樓台錯落有致,飛簷鬥拱暗合周天之數。觀牆非磚非石,乃是整塊的先天暖玉壘成,日光映照下泛起溫潤光華。
屋頂鋪著的不是尋常瓦片,而是四海龍王進獻的辟火琉璃瓦,每一片都銘刻著避水防火的先天符文。
觀前有九級白玉台階,每一級都高九尺九寸,暗合極陽之數。
階旁立有一碑,碑高丈二,寬三尺六寸,通體是東海深處采集的玄鐵母精鑄成。
碑上刻著十個古樸大字,每一個字都深入碑體三寸,筆劃間隱有地氣流轉:
“萬壽山福地,五莊觀洞天。”
元無天目光越過石碑,落在觀門兩旁。
那裡懸著一副鎏金楹聯,聯板是西方菩提木所製,字跡以北海玄冰混合南明離火淬煉的金精寫就,日光下熠熠生輝:
長生不老神仙府,與天同壽道人家。
這話說得頗有幾分托大,但出自鎮元子之口,意味便截然不同。
元無天從中窺見,這位素有道德大仙之稱的地仙之祖,清靜無為的表象下,實則藏著一顆孤高傲世之心——若非如此,怎敢自稱“與天同壽”?
不過洪荒之中,但凡有真才實學、大神通者,莫不如此。
三清尚且自詡盤古正宗,女媧亦有補天之功,準提接引更是在西方立教稱祖。
相比之下,鎮元子這副楹聯,倒顯得含蓄許多。
鎮元子見元無天注目此聯,撫須笑道:“在元道兄麵前,此聯確實有些托大了。道兄乃祖龍之身,先天神聖,與天地同生,我妄言‘與天同壽’,倒是貽笑大方。”
元無天搖頭:“鎮元兄此言差矣。此聯乃真情至性之言,道儘修仙之輩長生久視的本心追求。我倒是敬仰鎮元兄這般磊落心襟——想說什麼便說什麼,想寫什麼便寫什麼,不偽飾,不做作,這纔是真修道人的氣象。”
紅雲在旁忍不住笑道:“你們是不知道,我們鎮大仙沒彆的愛好,就喜歡說些意境話兒。你道這副對聯如何得來?當年還是在我麵前提說的呢。”
他眨了眨眼,“那日他飲了三杯酒,一時興起,便揮毫寫下這十四個字。我那時還說太過張揚,他偏要掛出來。”
鎮元子含笑瞥了紅雲一眼:“我們紅雲大仙不也常與我吟詩對誦,說些意境話兒麼?我記得某次某人醉後作詩,說什麼‘紅雲一袖卷星河,笑看滄海化桑田’,那等氣魄,可比我這對聯張揚多了。”
紅雲老臉一紅,連連擺手:“陳年舊事提它作甚,提它作甚。”
原來他與鎮元子詩文唱和,十次倒有九次落了下風。
那日酒後胡謅的詩句,本是醉話,卻被鎮元子記到今日,時不時拿出來揶揄一番。
“好了好了,莫要再挖我舊事。”紅雲趕緊轉移話題,眼中露出期盼之色,“此番前來,定要好生品嘗你那人參果。自上回一彆,已有三千六百年未聞果香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彷彿已嗅到那股獨屬於先天靈根的清香,麵上露出陶醉神色,“那等滋味,還真叫人魂牽夢縈。”
鎮元子撫須含笑:“早知你嘴饞。曉得你們前來,我已命清風、明月持金擊子去後院敲果。宴席亦已備好,設在人參果樹下的石桌旁。”轉而對元無天道,“元道友,請。”
元無天還禮:“鎮元兄,請。”
二人並肩踏上白玉台階。紅雲隨後,孔宣恭敬跟在末位。四人穿過那“與天同壽”的洞天門扉,步入五莊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