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,那些屏氣凝神、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的大巫小巫們,隻覺得眼前一花,便見一道黑影從殿內激射而出,從他們頭頂掠過,直直飛向遠處。
他們下意識轉頭望去,隻見那道黑影在空中翻滾了不知多少圈,最終轟然砸進百丈外的一座土丘之中,激起漫天塵土。
眾人麵麵相覷,眼中滿是同情與慶幸——同情的是刑天,慶幸的是挨巴掌的不是自己。
殿內,共工那狂暴的吼聲如雷般傳出:
“給我滾!等下再和你算賬!”
那吼聲之巨大,震得殿外眾人耳膜嗡嗡作響,有幾個修為稍弱的小巫,甚至雙腿一軟,直接癱坐在地。
刑天從土丘中掙紮著爬起來,顧不得渾身塵土,更顧不得臉上那火辣辣的疼痛。
他隻覺得眼前金星亂冒,天旋地轉,比先前被那塊砸落的物件砸中時還要暈上十倍。
他努力睜大眼睛,想要分辨方向。
天上……那是……北鬥星?
他心中一喜,正要往那個方向飛去,腳下剛一動——
咚!
一聲悶響。
他的額頭,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某堵不知何時出現的牆壁上。
那牆壁巋然不動,他的腦袋卻嗡嗡作響,眼前再次冒出一片金星。
他捂著額頭,踉蹌後退幾步,定睛一看——
哪裡有什麼牆壁?分明是他自己暈頭轉向,把一棵參天古樹的樹乾當成了北鬥星的方向。
那些遠遠觀望的大巫小巫們,看到這一幕,有幾個實在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隨即又趕緊捂住嘴,生怕被刑天聽到。
刑天顧不上羞惱,趕緊調整方向,這回他學聰明瞭,先辨認清楚南方——那裡是不周山的方向,是巫族核心地域,也是他要去找那些小巫的地方。
他深吸一口氣,這次再無阻礙,身形一閃,化作一道流光,向南飛去,瞬間消失在天際。
身後,祖巫殿的屋頂上,那個巨大的窟窿依舊敞開著,彷彿一張嘲笑的大嘴,無聲地訴說著今日這場荒誕的鬨劇。
刑天從未覺得,召集幾個小巫是這般艱難的事。
他被共工那一巴掌扇得暈頭轉向,從土丘裡爬出來時,隻覺天旋地轉,南北不分。
好不容易辨認了方向,一路跌跌撞撞飛到那些小巫聚居的部落,卻發現那些小東西們早已作鳥獸散——被元無天震飛之後,他們個個嚇得魂飛魄散,有的躲進了山洞,有的藏在了地窟,有的甚至跑到了相鄰部落去避難。
刑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連哄帶嚇,甚至動用了大巫的威壓,才一個一個將他們從各自的藏身之處揪出來。
待他終於將所有當時在場的小巫全部帶到祖巫殿前時,已是小半日之後。
他站在殿門口,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了進去。
身後,那群小巫戰戰兢兢地跟著,一個個縮著脖子,低著頭,連抬眼看一下殿內都不敢。
共工依舊站在殿中央,如同一尊亙古屹立的石像。他的目光掃過刑天,掃過那群瑟縮的小巫,最後落在殿頂那個依舊敞開的巨大窟窿上。
那窟窿彷彿在無聲地嘲諷著他,讓他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。
“跪下。”
兩個字,低沉而平淡,卻讓那群小巫雙腿一軟,齊刷刷地跪倒在地,額頭貼著冰涼的磚石,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在共工麵前,刑天都乖得像隻小綿羊,那這些小巫,就隻能算是趴在那裡瑟瑟發抖的小綿蟲了。
他們甚至不敢抬頭看這位傳說中的水之祖巫一眼,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威壓如山嶽般壓在頭頂,壓得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共工俯視著這群螻蟻般的存在,緩緩開口:
“說。當時發生了什麼?那個傷了你們的人,長什麼模樣?說了什麼話?做了什麼動作?一個字都不許遺漏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那群小巫趴在地上,你推我,我推你,誰也不敢先開口。最後還是跪在最前麵的一個膽子稍大些的,結結巴巴地開始講述。
他說他們如何奉叩大哥之命追殺那對男女,如何被一個路過的英招阻攔,如何漸漸占據上風,眼看就要得手——
然後,那兩個陌生人就出現了。
“那兩個人……就那麼突然出現了……”那小巫的聲音顫抖著,眼中滿是恐懼的回憶,“我們都沒看清他們是怎麼來的,就好像……就好像他們本來就在那裡一樣……”
“然後呢?”共工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“然後……然後那個穿暗金袍子的……好像隻是看了我們一眼……”
小巫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我們就全都飛出去了……就像……就像被大風颳走一樣……根本動不了,根本擋不住……”
另一個小巫壯著膽子補充道:“他……他好像根本沒動手……就那麼站著……我們就……”
共工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沒動手,隻是站在那裡,便將百餘巫人震飛——這等手段,便是他這位祖巫,也未必能做到如此舉重若輕。
“後來呢?”他繼續問道。
“後來……後來刑天大巫來了……”那個小巫嚥了口唾沫。
“刑天動手了。”共工替他說了下去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小巫連連點頭,“刑天大人一斧劈下去,那個人……那個人被劈成兩半了……”
共工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雖然已聽刑天說過一遍,但此刻從小巫口中再次聽到,那種詭異的感覺依舊讓他心中凜然。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然後那個人又合起來了……”小巫的聲音裡滿是驚懼,“就那樣……兩半身體,又合在一起,一點傷都沒有……首領大人又劈了好多好多斧,每一次都把他劈碎了,可他每一次都能合起來……就像……就像水一樣……”
水一樣。
共工心中一動。水無常形,可聚可散,可方可圓。那個人的手段,竟與水之大道有幾分相似——卻又比水之大道更加玄妙,更加不可捉摸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……後來那個人一揮手……”小巫的身體開始發抖,“就一下……刑天大人就飛出去了……飛得好遠好遠……”
另一個小巫忽然抬起頭,像是想起了什麼,急聲道:“啊,對了,祖巫大人!那個人後來好像說了什麼……他說他住在……”
他努力回憶著,眉頭皺成一團。
“天地宮。”另一個小巫接話道,“我聽見了,他說他住在天地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