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,共工那狂暴的喘息聲如同受傷的凶獸,久久不息。
而嵌在牆壁中的刑天,被這一巴掌扇得七葷八素,卻也因這一巴掌的劇痛刺激,竟然從昏迷中猛地驚醒過來。
“誰——!!!”
他發出一聲驚叫,本能地想要掙紮,卻發現自己嵌在牆壁裡動彈不得。
他費力地轉過頭,終於看清了殿中那道魁梧的身影,看清了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麵孔——
水之祖巫,共工。
刑天渾身一個激靈,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,所有的迷糊、所有的眩暈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拚命從牆壁中掙紮出來,顧不上滿身塵土,踉蹌著跑到共工麵前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以頭觸地,聲音恭敬得近乎顫抖:
“祖巫大人!”
共工上前一步,那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,投下的陰影將跪伏在地的刑天完全籠罩。
他俯視著這個平日勇悍無匹、此刻卻瑟縮如鼠的部下,再次開口,聲音比方纔更加低沉,卻蘊含著隨時可能爆發的狂暴:
“我問你,這——到底是——怎麼回事?”
一字一頓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,帶著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。
刑天跪伏在地,額頭幾乎貼著冰涼的石磚。他感受到頭頂那如同實質的目光,感受到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、麵對祖巫時本能的敬畏與恐懼,渾身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。
他不敢抬頭,不敢有絲毫隱瞞,隻能顫顫巍巍地開口,將先前在山穀中發生的事情,從頭到尾、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。
他說自己如何接到族人傳訊,說有人在部落附近鬨事;說自己如何趕到現場,看到滿地呻吟的族人;說自己如何暴怒,質問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人;說自己如何揮動巨斧,劈出那驚天動地的一斧——
說到那一斧劈下,對方被劈成兩半時,他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困惑。因為他至今也想不明白,為什麼一個被劈成兩半的人,能夠完好無損地重新合在一起,而且連一滴血都沒有流。
他說到自己如何不信邪,瘋狂劈砍數十斧,卻眼睜睜看著對方一次又一次被劈碎,又一次又一次複原;說到自己如何從暴怒到震驚,從震驚到恐懼,最後連握著巨斧的手都開始顫抖。
最後,他說到對方那隨手一揮——那看似輕描淡寫、實則根本無法抵抗的一擊,如何將他轟得倒飛出去,如何讓他完全失去對身體的控製,如同一片落葉般在狂風中飄蕩,最終……
說到這裡,刑天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想起,自己好像、大概、也許……是從空中砸下來的?砸到了什麼地方?他當時頭腦一片空白,根本來不及看清。
但他不敢問。
他隻能繼續低著頭,一邊說,一邊小心翼翼地抬眼,偷偷觀察共工的臉色。
那臉色陰晴不定,時而皺眉,時而眯眼,時而又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。每看到一種變化,刑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他說完了,殿內陷入一片死寂。
共工靜靜地站著,眉頭緊鎖。他聽完刑天的敘述,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。
刑天是他麾下得力的大巫之一,雖非頂尖,卻也征戰無數,戰力不弱。便是更高一階的祖巫,想擊敗刑天也需費一番手腳,更遑論這般輕描淡寫地一擊轟飛。
而刑天口中那個年輕人,竟連一招都不需要,隻是隨手一揮,便將刑天打得毫無還手之力?
這怎麼可能?
但共工知道,刑天不敢在他麵前說謊。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大巫敢對祖巫做的事。刑天說的,即便有誇大之處,大體也應是事實。
那個年輕人是誰?
洪荒之中,何時出了這等人物?
共工心中念頭急轉,卻理不出任何頭緒。
他沉默良久,終於開口,聲音依舊低沉,卻少了方纔的暴怒,多了幾分凝重的思索:
“去,將當時在場那些小屁孩,給我叫來。我有話問。”
小屁孩,自然是指那些被元無天隨手震飛的小巫。
他們修為低微,或許看不清那神秘年輕人的手段,但至少能提供一些刑天未曾注意到的細節。
刑天聞言,如蒙大赦,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。他連連磕頭,口中恭敬應道:
“是!是!祖巫大人!屬下這就去!這就去!”
他慌忙從地上爬起來,轉身便欲施展遁術,著急慌忙地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祖巫殿。
然而,就在他轉身的刹那,目光無意間掃過殿頂——
他呆住了,那屋頂之上,赫然破開一個巨大的窟窿。
陽光從那窟窿中傾瀉而下,將殿內照得一片明亮,更將滿地狼藉的瓦礫碎片照得纖毫畢現。
那窟窿邊緣參差不齊,斷梁殘瓦搖搖欲墜,顯然是剛剛被什麼東西從外麵砸穿的。
刑天怔怔地看著那窟窿,腦海中一片空白。
這是……怎麼回事?
祖巫殿的屋頂,怎麼破了個大洞?
他下意識地抬起手,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那窟窿,轉過頭來,望向共工,一臉茫然地問道:
“祖巫……祖巫大人……這……這是?”
他的聲音裡滿是困惑,渾然忘記了自己方纔正是從那個方向砸落下來的。
那一砸,早已將他摔得七葷八素,醒來後又接連被共工怒吼、掌摑,哪裡還有餘暇去回想自己是怎麼進來的?
他不說還好。
這一說,共工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至極。
那剛剛才稍稍平息的怒火,如同被澆了一桶熱油,轟然暴漲。
“你還敢問?!”
共工怒吼一聲,那巨大的手掌再次掄起,蒲扇般的大巴掌,帶著足以開山裂石的恐怖力量,狠狠扇在刑天臉上。
啪——!!!
那聲響,比先前那一掌還要響亮十倍。
刑天的身軀如同一顆被踢飛的石子,從祖巫殿正中央,筆直地射向殿門方向,沿途撞碎了兩張石案、一根殿柱,最後如同一道流星,呼嘯著飛出殿門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