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無天看也未看那些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巫人,彷彿他們隻是路邊尋常可見的砂石草木。
他轉過身來,目光落在身後那兀自呆立、尚未從震撼中回神的英招身上,麵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,開口道: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聲音很輕,輕得彷彿隻是在說今日天氣尚可。
英招依舊呆呆地站在原地,那馬身之上的八條長腿紋絲不動,背上那對金燦燦的翅膀也無意識地收攏著。
他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位一身暗金長袍、氣度深不可測的男子,過了好幾息,才彷彿回過神來,喉結滾動了幾下,艱難地吐出幾個字:
“你……你們……為何救我?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困惑,帶著警惕,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。
他英招雖非洪荒頂尖大能,卻也活了漫長歲月,見過不少世麵。他深知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,更沒有不求回報的援手。
眼前這兩人修為深不可測,隨手便能擊退百餘巫人,卻偏偏出手救下自己這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——他們圖什麼?
元無天聞言,目光越過英招,望向遠處那對相互攙扶、驚魂未定的年輕男女。
那男子正緊緊握著女子的手,即便此刻危機已解,依舊將她護在身後;那女子則依偎在男子身側,雖麵色蒼白,卻無半分怨懟,隻有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。
元無天收回目光,唇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,反問道:“那你,又為何救他們?”
英招一怔,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對男女。他沉默了片刻,隨即開口,聲音低沉而堅定:
“因為他們的真情感動了我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
一個多時辰前,他路過這片山穀時,正撞見這夥巫人追殺這對男女。那巫人足有數十,個個凶神惡煞,而這對男女不過金仙修為,絕非對手。
可讓英招動容的是,那男子明知不敵,卻拚死擋在女子身前,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承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攻擊;而那女子也不肯獨自逃命,數次掙脫男子想要推開她的手,揮舞著一柄短劍,試圖為他分擔哪怕一絲壓力。
二人渾身是血,卻誰也不肯先走。
那一幕,讓英招想起了很多年前,一些早已模糊的往事。
於是他出手了。
明知這裡是巫族的地盤,明知出手後可能引來更多巫人,他還是出手了。
元無天靜靜聽完,微微點了點頭。他再次看向那對男女,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他重新轉向英招,笑容依舊溫和,卻多了幾分真誠:“因為你救他們,所以,我救你。”
就這麼簡單?
英招愣住了。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——對方或許是巫族的仇敵,故意給他難堪;或許是看上了他這身皮囊,想收為坐騎;又或許隻是隨手施恩,日後另有所圖……卻萬萬沒想到,答案竟如此簡單。
簡單到他不知該不該信。
而一旁的黃中李,同樣有些不解地看著自家大哥。他跟隨元無天多年,深知大哥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,極少做無意義之事。
今日出手救這英招,難道真的隻是因為“你救他們,所以我救你”?
但他沒有開口問。大哥自有大哥的道理。
英招呆了片刻,終於勉強接受了這個答案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,目光掃過地麵那些呻吟掙紮的巫人,又抬頭看向元無天,忍不住問出最後一個疑惑:
“你……不怕巫族?”
他問得小心翼翼。巫族雖崛起不久,但威名已傳遍洪荒。這些不修元神、隻修肉身的狂徒,個個悍不畏死,且極為抱團。
得罪了一個部落,往往會引來周圍十幾個部落的聯合報複。便是那些雄踞一方的老牌霸主,等閒也不願與巫族正麵衝突。
眼前這人雖修為深不可測,但若引來巫族真正的高手圍攻,隻怕也難全身而退。
元無天聞言,卻是仰頭哈哈大笑。
那笑聲清朗而渾厚,在山穀中久久回蕩,驚起遠處林間無數飛鳥。
“怕巫族?”
他笑聲漸歇,低頭看向英招,眼中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,語氣卻平淡得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:
“我想不出,巫族有什麼可怕的地方。”
巫族可怕?
如今洪荒,真龍一族雄踞東海,統禦鱗甲、飛禽八成勢力,麾下太乙金仙數十,金仙數以千計,尋常修士更是如海中沙數。
麒麟族雖強,也得和陽神宮、北冥鯤鵬聯盟,才能與真龍分庭抗禮。
至於巫族……他們或許潛力無窮,或許日後能成一方霸主,但眼下,他們還遠遠不夠資格讓元無天感到“可怕”。
英招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。他看著眼前這男子那淡然自若的神情,感受著他身上那若有若無、卻深不可測的威壓,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:
這人……究竟是什麼來頭?
然而,還不等他細想,一道冷哼聲,驟然自遠處天空傳來。
“哼!”
那聲音渾厚如悶雷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與怒火。在場眾人皆覺耳膜一震,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。
隻見山穀東北方向,一道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破空而來。那人身法極快,不過數息之間,便已從天邊飛至山穀上空,懸停於百丈高處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眾人。
那是一個猛漢。
真正意義上的“猛”。
他**著上身,露出那一身盤根錯節、如同老樹虯根般的肌肉。每一塊肌肉都高高賁起,彷彿蘊含著足以開山裂石的爆炸性力量。
他麵容粗獷,濃眉如墨,雙眼大如銅鈴,目光如電,掃過之處,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。
一頭亂發披散肩頭,更添幾分狂野之氣。他右手提著一柄巨大的開山斧,那斧頭比尋常門板還大上幾分,斧刃之上寒光閃爍,隱隱有血色流轉,顯然飲過不知多少生靈之血。
他就這般懸於半空,如同一尊自遠古走來的殺神,那凜冽的殺意與威壓如同實質般傾瀉而下,壓得下方那些原本還在呻吟的巫人都噤了聲,大氣也不敢喘一口。
而那些巫人在看清來人麵容後,原本因被擊倒而灰敗絕望的臉上,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。
他們紛紛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,也顧不得身上的傷痛,齊刷刷地跪倒在地,聲音顫抖而激動:
“首領大人!”
“叩見首領大人!”
“首領大人來了!這些該死的家夥跑不了了!”
一聲聲呼喊,充滿了對這位首領的敬畏與依賴,更帶著一種複仇在即的興奮與怨毒。
元無天依舊負手而立,目光淡淡地望向半空中那道魁梧的身影,麵上無悲無喜,甚至沒有因為對方那滔天的威壓而移動半步。
英招的臉色卻變了。
他雖不知這巫族部落的具體底細,卻也明白,能被稱為“首領”的巫人,至少也是大巫級彆。
大巫,那可是足以與太乙金仙正麵搏殺的恐怖存在。
更可怕的是,巫族不修元神,專精肉身,他們的搏殺之術詭異而凶悍,許多修士在麵對同階巫人時,往往因為不適應他們的戰鬥方式而吃大虧。
眼前這位首領,顯然比方纔那些小嘍囉強了不知多少倍。
英招心中湧起一股濃烈的愧疚與擔憂,若非自己多管閒事,眼前這兩位恩人也不至於捲入這等麻煩之中。
如今大巫親至,隻怕……
他正欲開口,勸元無天二人先走,自己斷後,卻見元無天依舊神色如常,甚至嘴角還噙著一抹淡淡的、彷彿在看戲般的笑意。
那笑意裡,沒有絲毫緊張,隻有一種見慣了風浪的從容。
半空中,那巫族首領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刃,從元無天臉上刮過,又掃了黃中李一眼,最後落在滿地的族人身上。
看著那些呻吟掙紮、狼狽不堪的手下,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化作實質噴薄而出。
他緩緩降落,立於元無天等人十丈之外,那柄巨大的開山斧往地上重重一頓,轟然巨響中,地麵龜裂出道道深痕。
“好大的口氣!”
他盯著元無天,一字一頓,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