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柳宮中，三人圍坐。
半月之期尚有一段時間，楊眉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，彷彿即將到來的不是生死一線的證道之劫，而是一場尋常的論道茶會。
他親手以混沌靈泉煮茶，茶香與柳木清芬交織，沁人心脾。
黃中李捧著茶杯，心中卻是翻湧不休。
他雖為先天靈根得道，修行年月亦不算短，但放眼洪荒，比他根腳更深、資質更高者不知凡幾。
證道成聖？那是他此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可如今，親眼看著楊眉這位如師如父的長輩即將邁出那一步，那原本遙不可及的念頭，竟如野草般在心底悄然滋生。
他終於忍不住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忐忑：
“楊柳伯，那……那我呢？我有沒有證道的可能？”
話一出口，他便有些後悔。這般直白地問詢，未免太過唐突，也太過貪婪。
成聖之路，豈是人人可走？
楊眉聞言，並未立刻回答。他端著茶盞，目光越過黃中李，似笑非笑地看了元無天一眼。
那一眼中，有深意，有默契，還有一種隻有真正曆經無儘歲月的老者才會有的、看透世事般的從容。
然後他才收回目光，望向黃中李，緩緩開口，聲音溫和如舊：
“任何事情，都有可能。”
他頓了頓，輕呷一口茶，才繼續道：“大道之下，總有一線希望，一線生機。這一線，便藏在萬事萬物之中。有緣者得之，無緣者失之。但緣法二字，誰又能說得清呢？”
黃中李聽完，怔了怔，隨即心中一陣鬱悶。
這……這不是等於沒說嗎？
任何事情都有可能？有緣者得之？這話說得玄之又玄，聽起來像是安慰，又像是敷衍。
他本以為楊伯會給他一個確切的答案，比如“你根腳雖好但成聖無望”，或是“你若如何如何或有幾分可能”，卻不料等來的竟是這般模棱兩可的答複。
他捧著茶杯，低頭不語，眉頭微微蹙起，顯然還在琢磨楊眉話中的深意。
而一旁的元無天，卻是心中一動。
他聽懂了。
楊眉那看似敷衍的回答中，藏著真正的玄機——“任何事情都有可能”，這意味著在楊眉眼中，黃中李並非全無希望；
“大道之下總有一線生機”，則暗示著成聖之路，未必隻有鴻蒙紫氣這一條死衚衕。
難道二弟黃中李，日後當真也有機會證道成聖？
元無天深深看了楊眉一眼，對方卻隻是含笑品茶，不再多言。他便也將這疑問暫且壓下，留待日後慢慢印證。
半月之期，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
楊眉卻彷彿渾然無事。每日照常煮茶，照常論道，照常與元無天、黃中李談笑風生。
有時興起，還會指點二人修行上的疑難，或講述一些混沌初開時的舊事。
他講起那些早已湮沒在時間長河中的先天神魔，講起盤古開天時的驚天動地，語氣平淡，卻聽得黃中李心潮起伏。
沒有緊張，沒有焦慮，沒有任何即將踏上生死未卜之路的人應有的情緒波動。
彷彿對他而言，證道成聖，不過是漫長修行生涯中，又一個註定要經曆的階段罷了。
元無天看在眼裡，心中愈發感慨。這等心性，這等定力，方是真正的大道之姿。
他自問若換作自己，能否在證道之劫臨近時，仍能如此從容自若？
答案，恐怕是不能。
這一日，茶香依舊。
楊眉和元無天、黃中李三人正講著洪荒如今勢力形勢的時候，忽然話音一頓。
他微微抬頭，目光穿透楊柳宮那柳枝交織的穹頂，望向混沌異空間極深處那不可見的某處。
那雙始終溫和清澈的眼眸中，第一次浮現出一絲凝重，一絲……期待。
“來了。”
他輕輕吐出兩個字。
幾乎在同一瞬間，元無天與黃中李也感受到了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、浩瀚到令人窒息的威壓，毫無征兆地自混沌異空間上空降臨。
那威壓並非針對他們，甚至並非針對楊眉，它隻是“存在”於此，便已讓這片混沌異空間中的每一縷氣流、每一粒塵埃，都感受到一種源自本能的戰栗。
那是大道的注視。
那是整個盤古世界的力量，正在緩緩聚焦於這一點。
楊眉緩緩起身，那對長至腳踝的雪眉在無風中輕輕飄拂。
他整了整青袍，神態從容，如同將要出門赴一場尋常茶約。
“元道友，小李子，”他回頭，微微一笑，“隨老朽出去吧。”
三人出了楊柳宮。
楊眉立於混沌虛空之中，負手仰天，那株與他伴生的空心楊柳樹虛影已然浮現於慶雲之上，青光大盛，刹那間充斥了整個混沌異空間的每一寸角落。
柳枝搖曳，青光流轉，與那正在醞釀的大道威壓隱隱對峙，竟絲毫不落下風。
元無天與黃中李則退至百萬裡之外。
百萬裡，於混沌之中，不過是咫尺之遙。那大道威壓的餘波，已足以讓二人全力以赴。
黃中李麵色微白，周身青光流轉，將先天靈根本源催動到了極致，方勉強站穩。他望著遠處楊眉那獨立於大道威壓之下的身影，眼中滿是震撼與擔憂。
元無天比他好一些，卻也絕不敢托大。
他心念一動，頭頂驟然浮現出一座九層寶塔。那塔通體玄黃，古樸厚重，垂落萬道玄黃之氣，如簾幕般將二人籠罩其中。
玄黃之氣所過之處，那令人窒息的大道威壓竟被隔絕了大半，二人這才感覺好受了些。
但即便如此，那透過玄黃之氣傳來的大道威壓，依舊讓二人心神震顫，彷彿螻蟻仰望蒼穹，蜉蝣麵對滄海。
元無天抬眼望去，隻見混沌異空間上空，那原本灰濛濛的混沌氣流，此刻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得狂暴起來。
它們盤旋、彙聚、壓縮，漸漸形成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恐怖漩渦。
漩渦中心深不見底，彷彿通向另一個世界，又彷彿通向所有世界的源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