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中李在一旁聽得心驚,又忍不住追問道:“楊眉伯,那……那您有把握嗎?”
楊眉哈哈一笑,長眉飛揚,竟有幾分少年意氣:“小李子,你這話可問得不對。以力證道,哪有什麼‘把握’可言?”
“不過是積蓄了無數歲月的力量,到了該釋放的時候,便去推開那扇門。推得開,便是聖人;推不開,便是身死道消。如此而已。”
如此而已。
他說得輕巧,聽在元無天與黃中李耳中,卻如山嶽沉重。
這便是以力證道。沒有退路,沒有僥幸,沒有第二次機會。要麼一步登天,要麼萬劫不複。
然而楊眉神色坦然,無半分緊張,也無半分豪情,彷彿隻是在等待一個早已註定的、與吃飯喝水一樣尋常的結局。
“楊眉伯,”黃中李聲音有些發緊,“那您……”
“小李子,”楊眉打斷他,語氣溫和,卻不容置疑,“不必為老朽擔心。老朽活得太久了,久到連自己都快記不清,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活著。”
“直到近些年來,看著你們這些年輕一輩一個個成長起來,看著洪荒一天天變得熱鬨,老朽才終於想明白——活著,不是為了活著本身,而是為了在活著的某一天,做一件隻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,那雙清澈的眼眸望向殿外無垠混沌,彷彿望向某個遙遠的、未知的彼岸。
“推開那扇門,便是老朽為自己選的、唯一想做的事。”
殿中沉默了片刻。
黃中李低下頭,不再追問。他隻是大羅金仙初期,距離聖人境還有極其漫長的路途。
此刻楊眉所說的心境、抉擇、覺悟,他尚不能全然體會,卻已被那份從容赴死的平靜深深震撼。
元無天亦沉默。
他體內那幾縷鴻蒙紫氣,似乎感應到了什麼,緩緩盤旋遊走,在他丹田深處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。
證道。
這兩個字,如同一枚種子,悄然落入他心田,在無數歲月修行積蓄的沃土中,開始生根、發芽。
但他知道,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。
半月之後,楊眉便要踏上那條不歸之路。
他此來,是見證,是送行,亦是求取一份屬於自己的、關於“道”的答案。
“楊眉大仙,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,“證道成聖,需鴻蒙紫氣為基。敢問大仙這道鴻蒙紫氣,從何而來?”
證道成聖,需鴻蒙紫氣為基。
若無紫氣,縱有天大機緣、無窮功德、斬儘三屍,亦與聖位無緣。
所以後來紫霄宮中,鴻鈞道祖收三清、女媧、準提、接引為徒,親賜每人一道鴻蒙紫氣,助其踏上成聖之路。
楊眉聞言,微微一怔,隨即撫掌而笑。
“元道友,你這個問題,倒是問到點子上了。”
他捋了捋長眉,緩緩道:“鴻蒙紫氣,乃大道之基,成聖之鑰。若無此物,任你天資縱橫、功德無量、斬儘三屍,也休想叩開天道之門。”
“此物自混沌初開時便已散落各方,有緣者得之。老朽這道紫氣,說來慚愧,乃是開天之初,無意間從一處混沌裂縫中拾得,伴我修行至今,早已與我本源融為一體。”
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看了元無天一眼。
“元道友,與你相比,我這點福源反倒算不得什麼了。”
元無天微微一凜。他身懷鴻蒙紫氣之事,從未向外人提及,即使是天鳳、西王母等人也因種種原因尚未提及。
楊眉能一眼看穿,其道行之深,可見一斑。
“大仙慧眼。”他坦然承認,“小弟這鴻蒙紫氣,也是機緣巧合所得,至今未能完全參透。”
楊眉點了點頭,不再追問。他望向殿外混沌,緩緩說道:
“洪荒廣闊,身懷鴻蒙紫氣者,絕不止老朽與你二人。此物玄之又玄,能得一道,便是天大的緣法。”
“然紫氣雖為成聖之鑰,卻非成聖之果。若無足夠道行與心性支撐,空有紫氣,亦如稚童抱金磚行於鬨市,非但無益,反招禍端。”
他收回目光,望向元無天,語氣鄭重:
“元道友,老朽觀你道基穩固,心性堅毅,紫氣與元神已漸趨融合。以你資質,踏足準聖之境,不過是時間問題。至於成聖……”
他微微一笑,那垂至腳踝的長眉隨風輕拂。
“那是你的道,非老朽能置喙。隻是老朽有一言相贈。”
元無天起身,肅然拱手:“大仙請講。”
楊眉看著他,目光溫和,如同看著一棵生長了無數歲月、終於長成參天之姿的幼苗。
“無論你將來選擇哪條路,切記——聖人之境,非終點,而是起點。若有一日你推開那扇門,切莫以為這便是修行的儘頭。門後,還有更廣闊、更漫長、更孤獨的路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。
“老朽修行無數億年,也不過是剛站到那扇門前,尚不知門後是何等光景。這番話,權當是老朽臨行前的一點嘮叨罷。”
—
殿中再次陷入沉默。
黃中李望著楊伯那平靜從容的麵容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想起許多許多年前,自己還是一株初具靈智的小小黃中李時,這位楊柳伯便已在那混沌邊緣的異空間中,守護著這株與他同根同源的先天靈根,看著他化形、成長、結義、成家……
如今,這位如父如師的長輩,即將踏上那條無數先賢隕落的道路,無論成敗,都將是永彆。
“楊伯……”他低聲喚道,聲音有些哽咽。
楊眉伸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如同許多年前安撫那個剛剛化形、麵對茫茫洪荒不知所措的小靈根。
“小李子,不必做此小兒女態。老朽活了無數億年,夠了。若能推開那扇門,往後還有無數億年可活;若推不開……”
他頓了頓,笑道:“那老朽也算是死得其所,總比在這混沌邊緣,日複一日地看著同一片灰霧,直到天地重歸混沌強些。”
黃中李低著頭,不再言語。
—
元無天靜靜看著這一幕,沒有出言寬慰。
他知曉,半月之後的證道之約,不僅是楊眉的大限之期,亦是這位古老存在主動選擇的、與自己漫長過去決彆的儀式。
他唯一能做的,便是如期赴約,親眼見證,然後將這份關於“道”的領悟與震撼,深藏心底,化作自己前行路上的一盞明燈。
窗外,混沌依舊。
那株遮天蔽日的巨柳輕輕搖曳,千萬條柳枝在亙古不變的風中沙沙作響,彷彿在為自己即將到來的新生,又或是永恒的沉寂,奏響無聲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