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入混沌時，最令人不適的並非那足以撕碎肉身的狂暴亂流，而是方向感的徹底喪失。
上即是下，前即是後，有時明明在向前飛遁，神識卻反饋在向後倒退。
黃中李雖是先天靈根得道，根腳非凡，於混沌中穿行的經驗終究不多，幾次險些被暗流捲走，多虧元無天一路以鴻蒙紫氣穩住虛空，方纔有驚無險。
元無天自己也說不清，為何對這片混沌異空間有著近乎本能的熟稔。
或許是因為那縷自穿越之初便與他共生的鴻蒙紫氣。它與這混沌深處的氣息，本出同源。
不知過了多久——在混沌中，時間是最不可靠的計量——前方終於不再是那無邊無際的灰濛。
一抹翠綠，突兀地、卻又無比自然地，出現在二人視野儘頭。
那是一株楊柳。
不，不是一株。那是一株足以遮蔽一方天地的、無邊無際的楊柳。
千萬條柳枝垂落如青色瀑布，每一片柳葉都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，輕輕搖曳間，便有混沌之氣被馴服、梳理、歸位。
柳枝深處，隱約可見一座以柳木自然生長而成的宮殿，樸素無華，卻與整株巨柳渾然一體，彷彿它本就是這樣長成的。
楊柳宮。
那巨柳之下，一道身影早已負手而立，似已等候多時。
其人一身樸素青袍，身形頎長，須發皆白，麵容卻如少年般瑩潤。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那一對自眉梢垂落、直拖至腳踝的雪白長眉，隨著他臉上笑容舒展開來，竟似又長長了幾寸，在混沌氣流中輕輕飄拂，如柳枝，如流蘇。
“元道友，小李子，”楊眉開口，聲音溫和醇厚，帶著一種曆經無儘歲月沉澱後的平靜喜悅，“你們可算來了。”
那語氣，不似等候了數日，倒像是等候了無數個元會，終於等到了最想見的人。
元無天與黃中李上前見禮。黃中李笑道：“楊眉伯，這次怎麼好像您的眉頭又長了？”
楊眉聞言，捋了捋那垂至腳踝的長眉，竟真有些認真地端詳了一番，嗬嗬笑道：
“是嗎？我倒是不曾留意。許是證道在即，心神外溢，這伴生之物便也跟著長長了些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，彷彿證道成聖於他而言，不過是修為到了、水到渠成的一件尋常事。
元無天則拱手笑道：“楊眉大仙證道，可是洪荒開辟以來頭一遭的盛事。小弟接到玉符，片刻不敢耽擱，日夜兼程趕來，生怕錯過了這場千古機緣。”
“元道友說笑了。”楊眉搖了搖頭，眼中卻滿是欣慰。
“什麼盛事不盛事，不過是獨自修行了無數歲月，終於到了該邁出那一步的時候。倒是勞煩二位萬裡迢迢趕來，老朽心中著實過意不去。”
“楊眉伯，”黃中李催促道，“咱們進殿再說罷？這混沌風口，站著怪冷的。”
楊眉失笑，側身相請：“是老夫疏忽了。請，請進殿。”
—
楊柳宮不大，也無甚華麗陳設。
殿中以柳木自然生就的幾案、蒲團錯落有致，四壁無窗，卻有無數細密柳枝交織成天然的窗格，將混沌之中那若有若無的灰濛光芒篩濾成一片柔和的、淡青色的光暈。
殿中央甚至還有一方淺淺的池沼，池水清澈見底，幾尾不知名的銀色小魚在其中悠然遊弋，吞吐著精純的混沌之氣。
三人分序落座。黃中李性子直，甫一坐定便忍不住開口問道：
“楊眉伯，您證道之期，究竟在何時？”
楊眉捋了捋長眉，那雙清澈如少年般的眼眸中，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恍惚，彷彿在回憶極其久遠、極其漫長的修行歲月。
“苦行修煉，無數億萬年矣。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平和，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滄桑。
“自混沌初開，盤古大神開天辟地，老朽僥幸，得此楊柳之軀，於混沌邊緣苟活至今。其間見過多少天驕崛起、多少大能隕落，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望向殿外那片永恒灰濛的混沌，唇角浮起一抹釋然的微笑。
“終於，半月之後，便是證道之期。”
半月。
元無天默默點了點頭，心中卻是驚濤駭浪，麵上卻不顯分毫。
能精準感應到證道成聖的具體時日——這意味著，楊眉選擇的成聖之路，絕非功德成聖，亦非斬三屍之法，而是那最難、最險、卻也是境界最高的——
以力證道。
證道成聖，成就混元不滅聖人，洪荒開辟以來，尚無先例。
所有關於成聖方法的認知，皆源於無數先賢大能對天道的推演與揣測。
縱然還未有人真正成功，但那三條路徑，早已在頂層大能之間口口相傳，幾成定論。
其一曰功德成聖。
此法最易，門檻最低。以大功德感動天道，降下無邊功德之力，強行將修為推至聖人境。
然如此成就的聖人，根基最虛，戰力最弱，且日後修為再無寸進之可能，終身止步於聖人初期。
更何況，那海量功德從何而來？洪荒雖廣，又有幾人能累積那足以感動天道的無量功德？
其二曰斬三屍之法。
斬去自身善、惡、執念三屍，使元神純淨無垢，與天道相合，藉此踏入聖人境。此法較功德成聖為高，成就之聖人也非功德聖人可比。
然斬三屍談何容易？每斬一屍，便是一次對自身心性與道心的極致考驗，稍有不慎，輕則修為儘廢，重則神魂俱滅。
且斬三屍之法，隻能感應到“何時斬去最後一屍”，卻無法預知成聖的具體時日，因為最後一屍斬下的時機，往往可遇而不可求。
其三曰以力證道。
此法最難，亦最為凶險。不假外物，不求天道垂憐，以自身無上法力、無上道心，硬生生撼動天道之門，以絕對的力量衝破那層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屏障，成就大道之體，從此身合天道，卻又獨立於天道之外。
以力證道成就的聖人，戰力最強，根基最厚，潛力最大，日後成就不可限量。
然而，古往今來，不知多少驚才絕豔之輩，倒在了這條道路的最後一步。那扇天道之門，豈是那麼容易撼動的？
但楊眉能精準說出“半月之後”，便意味著他已清晰感知到那扇門的位置，感知到它即將被他撼動、推開、跨過的確切時刻。
這分明是以力證道的征兆。
“楊眉大仙，”元無天斟酌著開口，“您能感應證道之期如此精準……走的可是以力證道之路？”
楊眉看了他一眼，眼中並無意外，反而帶著一絲讚許。
“元道友好眼力。”他坦然承認，“老朽生於混沌，長於混沌，一身道法皆是從這混沌中苦修而來。”
“功德，老朽沒有；斬三屍之法，於我這株老柳而言，實在太過彎彎繞繞，不合脾性。思來想去，也唯有這以力證道，一條路走到黑了。”
他語氣平淡，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