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無天目光掃過下方那些臉上猶帶劫後欣喜、卻又隱現對未來擔憂的淩波族人,眉頭再次微皺。
若他們就此離去,麒麟族報複的怒火,首當其衝的,必然是這失去了大軍保護、又“間接”導致元空隕落的淩波山。
以垚祖睚眥必報的性格,淩波一族的下場恐怕比今日被百萬大軍碾壓還要淒慘百倍。
而淩愛兒對孔宣有救命之恩,此事因孔宣而起,他元無天豈能坐視淩波一族因他而遭滅頂之災?
就在元無天思忖之際,淩波老祖已然顫巍巍地越眾而出,再次來到近前,他並未再跪,而是深深一揖到底,蒼老的聲音帶著懇求與決絕:
“元……元皇陛下!今日蒙陛下出手,救我全族於傾覆之際,此恩天高地厚,淩波一族沒齒難忘。”
他頓了頓,抬頭看向元無天,眼中滿是忐忑與希冀,“然……麒麟族勢大,此番折戟沉沙,損兵折將,必然懷恨在心。陛下與鎮元大仙若離去,我淩波山彈丸之地,如何能抵擋麒麟族雷霆之怒?覆滅之禍,隻在旦夕之間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,說出了那個思慮已久的請求:
“老朽……老朽鬥膽,懇請元皇陛下垂憐,能……能收容我淩波一族,遷往東海或真龍族庇護之地。”
“我淩波一族願舉族投效,奉陛下為主,永世追隨,絕無二心!隻求……隻求能給族人一條活路,為淩波血脈,留下一線生機!”
言罷,他再次深深拜下,身後,二十萬淩波族人亦隨之再次躬身,寂靜無聲,等待著命運的裁決。
淩波老祖此言,正中元無天下懷,免去了他主動提出的顧慮。
淩愛兒救了孔宣,於情於理,他都必須要保全淩波一族。如今對方主動請求歸附,正是兩全其美之事。
看著淩波老祖那緊張得幾乎要凝固的神色,以及身後族人那充滿期盼與不安的目光,元無天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,他上前一步,親自將淩波老祖扶起,聲音沉穩而有力:
“淩波道友何須如此多禮。淩波一族願來我真龍族地界,乃是我族之幸,本皇歡迎之至。”
“東海廣袤,靈氣充沛之所甚多,淩波一族可擇一合適之地重建山門,繁衍生息。我真龍族自會提供庇護,確保爾等不受外敵侵擾。”
此言一出,淩波老祖緊繃的心絃驟然放鬆,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湧上心頭,老眼之中竟隱隱泛起淚光。
他身後,那二十萬淩波族子弟更是瞬間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與感激之聲,許多人相擁而泣,那是絕處逢生、找到強大依靠後的極致喜悅。
他們知道,從這一刻起,淩波一族的命運,將與那雄踞東海的洪荒霸主緊密相連,雖然失去了偏安一隅的自由,卻換來了在即將到來的大劫風暴中,最堅實可靠的庇護與生存下去的希望。
“謝陛下隆恩!淩波一族,永感陛下大德!”淩波老祖激動得聲音發顫,帶領族人再次拜謝。
元無天抬手讓眾人起身,目光掠過淩波老祖,看向他身後不遠處那低頭不語的淩古,語氣平和地說道:
“淩波道友不必客氣。宣兒這些日子在貴山養傷,也多虧了諸位照拂,尤其是愛兒姑娘,悉心照料,本皇亦當感謝。”
這話聽在淩波老祖耳中,卻讓他老臉一陣發燙,心中羞愧難當。
孔宣是淩愛兒所救不假,但所謂的“照拂”……他們這些做長輩的,何曾真正過問、關心過這個被救回的陌生年輕人?
唯一的一次“過問”,便是大殿之上,以淩古為首,厲聲質疑孔宣是麒麟族內應,險些將其擒拿審問。
如今想來,何其可笑,何其短視!若非孔宣不計前嫌,出手救下淩古,又豈有後來之事?而他們懷疑的“奸細”,竟是真龍皇的嫡長子!
淩波老祖身後,淩古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他想起自己當時的咄咄逼人與後來的狼狽被救,臉上火辣辣的,如同被人狠狠抽了幾十個耳光,羞愧、懊悔、後怕……
種種情緒交織,讓他根本不敢抬頭去看孔宣,更不敢去看元無天。隻能將頭顱埋得更低,心中滋味,複雜難言。
淩波老祖被元無天親自扶起,耳中聽著對方允諾庇護全族、遷徙東海的話語,心中那塊沉甸甸的、關乎全族存亡的巨石終於徹底落地。
狂喜與感激尚未完全平複,又聽得元無天提及“宣兒這些日子多虧照拂”,頓時老臉一熱,羞愧難當,正不知該如何接話,才能既表達感激又不顯虛偽時,孔宣已適時上前一步。
他麵帶溫和笑意,對淩波老祖說道:“伯父,既然父親已允諾接納,事不宜遲。麒麟族經此重創,反應難料,我們還是儘早準備,儘快啟程遷移為妥。”語氣恭敬自然,依舊沿用著“伯父”這個尊稱。
“伯父”二字再次入耳,淩波老祖卻是渾身一個激靈,如同被針紮了一般,連忙擺手不迭,臉上帶著惶恐:
“不不不!孔宣兄……啊不,孔宣公子!這‘伯父’之稱,老朽萬萬當不起!您身份尊貴,乃元皇陛下嫡子,老朽何德何能,豈敢與元皇陛下平輩相稱?日後……日後您直呼老朽名諱‘淩波’即可,切莫再折煞老朽了!”
他此刻清醒得很,之前不知孔宣身份,受其一聲“伯父”尚可心安理得。
如今既知眼前這位年輕人乃是威震洪荒的真龍皇元無天之子,自己區區一個金仙初期、偏居一隅的小族之長,如何還敢托大,與元無天稱兄道弟?
這簡直是逾越禮數,不知天高地厚了。
孔宣聞言,心中不由苦笑。淩波老祖讓自己直呼其名?那日後淩愛兒該如何稱呼自己?難不成要叫“孔宣伯伯”?
一想到那清麗可愛的少女眨著大眼睛,怯生生喊自己“伯伯”的場景,孔宣便覺既有些荒誕好笑,又隱隱有一絲莫名的鬱悶。
他下意識地偷眼看向身旁的淩愛兒。
隻見淩愛兒不知何時已悄悄站到了他身側稍後處,正低著頭,一雙白玉般的小手無意識地絞著那水藍月白衣裙的衣角,耳根處透著一抹淡淡的粉色,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事。
感受到孔宣的目光瞥來,她似乎有所察覺,頭垂得更低了,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