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波山下,演武場前。
天地間死寂得隻剩下山風刮過嶙峋山石的嗚咽,以及二十萬淩波族子弟壓抑的呼吸與心跳。
時間彷彿被拉長、凝滯,每一息都如同鈍刀刮過緊繃的神經。淩波老祖立於石台之上,灰袍在山風中紋絲不動,目光如古井深潭,投向山外那片被薄暮與塵霧籠罩的峽穀儘頭。
他身後,族中長老、將領,以及孔宣、淩愛兒等人,皆屏息凝神,望向同一個方向。
便在某一刻,這近乎凝固的死寂,被一種自大地深處傳來的、極其沉悶而富有節律的震動悄然打破。
起初,那震動極細微,彷彿隻是錯覺,是心絃緊繃下的幻聽。
但很快,它便清晰起來,如同遙遠地平線下有無數麵被同時擂響的巨鼓,又如同億萬頭蟄伏地底的洪荒巨獸,正從沉睡中蘇醒,邁開了它們沉重的步伐。
咚!咚!隆隆隆——!
聲音並非來自單一的源頭,而是從四麵八方,從大地深處,從空氣的震蕩中彙聚而來,形成一片低沉卻穿透力極強的轟鳴浪潮。
它不尖銳,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厚重與蠻橫,彷彿整片洪荒西北大陸都在隨之震顫。
這是麒麟族百萬走獸大軍齊步前進時,億萬隻鐵蹄、巨足、鱗爪踐踏大地所彙成的恐怖足音。
聲浪滾滾,如同無形的潮水,穿透萬裡山川的阻隔,清晰地拍打在淩波山每一處崖壁,鑽入每一個嚴陣以待的淩波族子弟耳中,也重重敲擊在他們的心頭。
隨著這雷鳴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越來越響,越來越密集,演武場及周邊山崖上的淩波族軍陣,開始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騷動。
並非畏懼的潰散,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、麵對無法抗拒的磅礴力量時的生理反應。
不少年輕子弟的臉色漸漸發白,握住兵器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變得毫無血色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他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,隨著那遠方傳來的隆隆巨響,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不受控製地跳動、震顫,幾乎要掙脫胸腔的束縛。
一股無形的、壓抑到極點的恐慌,如同冰冷的毒蛇,開始在沉默的軍陣中悄然遊走,儘管無人發出驚呼,但那陡然粗重了幾分的呼吸聲,以及那一雙雙死死盯著山外、瞳孔卻微微收縮的眼睛,無不暴露了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淩波老祖依舊背對眾人,麵向山外,身形穩如磐石。
但他的眼神,卻在聽到那雷鳴足音的瞬間,變得更加幽深,彷彿有風暴在其間醞釀。
他眼角的餘光,不易察覺地掃過身側不遠處那個安靜佇立的年輕人——孔宣。
隻見孔宣麵色如常,眼神平靜地望著聲音傳來的方向,既無緊張,也無興奮,唯有一種深潭般的沉靜。
他甚至微微側耳,彷彿在仔細分辨那腳步聲中的細節,又彷彿隻是在聆聽一場與己無關的遠方雷雨。
淩波老祖心中不由升起一絲訝異與更深的好奇。
麵對麒麟族這傾軋天地的百萬大軍威勢,莫說年輕子弟,便是他自己,心神亦不免為之所奪,需得竭力運轉功法方能保持鎮定。
可這自稱孔宣的年輕人,竟能如此從容不迫,彷彿眼前即將到來的不是滅族之戰,而是一場尋常的演武觀禮。
他哪裡知道,孔宣身為真龍族大少主,元無天與天鳳之子,自幼便見慣了東海億萬水族操演,真龍族與鳳凰族聯軍的浩蕩軍容。
麒麟族這百萬走獸大軍雖也氣勢驚人,但較之他記憶中那統禦四海、遮蔽天日的真龍水師與焚天煮海的鳳凰神軍,尚有一段距離。
更何況,他親身經曆過獨王那等深不可測的存在帶來的生死壓迫,眼前這大軍壓境的場麵,固然震撼,卻還不足以動搖他曆經生死淬煉的心誌。
百萬大軍?於他而言,不過是一群數量龐大的走獸罷了。
真正讓他心中微凜的,是那領軍者火麒麟林空的氣息,以及大軍之中,隱約傳來的幾道晦澀而強大的能量波動。那纔是此戰真正的關鍵與變數。
時間,在越來越近、越來越響的轟鳴腳步聲中,被一寸寸碾碎。
沒有多久,或許是半柱香,或許更短,淩波山外圍那作為屏障的層層山巒輪廓線後,終於出現了變化。
先是天際線上,揚起了一道接天連地的、土黃色的滾滾煙塵,如同自大地儘頭升起的沙暴之牆,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暮色天光。
煙塵之中,影影綽綽,似有無數龐大的陰影在蠕動、奔騰。
緊接著,那煙塵的前端,如同決堤的洪水,漫過了最後一道山梁。
黑壓壓的一片。
真正的,一眼望不到儘頭的,如同墨汁潑灑在大地上的,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。
那浪潮並非靜止,而是在以恒定的、碾壓一切的速度,向著淩波山的方向,洶湧推進。離得近了,方能看清那浪潮的組成部分。
天上,密密麻麻,是各種肋生雙翼或駕馭風屬神通的走獸。有翼展數十丈、羽毛如鐵、雙目赤紅的鐵羽鷹隼;有肋生肉翅、頭生獨角、噴吐毒煙的插翅飛虎;有身軀細長、鱗甲森然、禦風而行的飛天蜈蚣;更有成群結隊、尖嘯刺耳、爪牙閃著寒光的吸血妖蝠……
它們彙聚成一片移動的、發出各種尖銳嘶鳴的烏雲,遮蔽了大半天空,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淩波山前的峽穀完全覆蓋。
地上,更是令人心悸的洪荒異獸洪流。體型龐大如小山、身披厚重骨甲、每一步都地動山搖的披甲地龍;通體赤紅、鬃毛如火、口鼻噴吐烈焰的烈火狂獅;身高數丈、肌肉虯結、手持粗大狼牙棒的獨眼巨猿;行動迅疾如風、利爪可斷金石、成群結隊宛如銀色潮水的劍齒妖狼。
更有無數奇形怪狀、叫不出名字的走獸精怪,或咆哮,或低吼,或沉默前行,彙成一股股顏色各異、屬性不同的恐怖洪流,沿著峽穀、踏平丘陵、碾過河床,滾滾而來。
天上地下,鋪天蓋地,無窮無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