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不再耽擱,當即離開石室。淩愛兒在前引路,孔宣緊隨其後。
穿過蜿蜒的山腹通道,走出宮殿,外界的景象與氣息頓時撲麵而來。
山風凜冽,帶著深秋的寒意與隱隱的血腥肅殺之氣。
原本寧靜祥和的淩波山,此刻已徹底變為一座巨大的戰爭堡壘。
山道之上,一隊隊身著簡易皮甲或手持各式兵刃的淩波族戰士,正神色肅穆地快速調動、佈防。
各處要害之地,禁製光芒隱隱流轉,與山體本身的氣脈相連,構成了一張覆蓋全山的防禦網路。
空中偶爾有駕馭著飛行坐騎或施展遁術的修士匆匆掠過,傳遞著命令或偵查情報。
氣氛緊張到了極點,卻又詭異地保持著一種沉默的秩序。每一個淩波族人的臉上,都看不到多少恐懼,更多的是一種決絕的平靜,與不惜死戰的堅毅。
這種沉默的凝聚力,讓孔宣心中暗暗點頭。淩波一族能在西北之地立足多年,確有其過人之處。
淩愛兒帶著孔宣,一路下行,穿過層層警戒,最終來到了淩波山主峰之下,一片相對開闊平坦的演武場。此處,已是淩波一族大軍集結的前沿。
演武場靠近山門入口,背依主峰,前方則是通往山外的峽穀通道,地勢險要。此刻,演武場及周邊山坡上,黑壓壓站滿了淩波族的戰士,粗略看去,確有二十萬之眾。
他們按照不同的修為、兵種列成方陣,雖裝備算不上多麼精良華麗,但佇列整齊,鴉雀無聲,一股慘烈悲壯、誓與山門共存亡的氣勢,無聲地彌漫開來,沉重得幾乎要壓彎場邊的古樹枝椏。
演武場最前方,一座臨時搭建的簡易石台上,淩波老祖負手而立。
他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灰袍,身影在浩大軍陣前顯得有些瘦削,但脊梁挺得筆直,如同淩波山最深處的基石,沉默而堅定地麵對著山外風來的方向。幾位族中長老與將領,肅立其身後。
淩愛兒帶著孔宣,在族人指引下,穿過肅立的軍陣,來到了石台之下。
“爹爹。”淩愛兒喚了一聲。
淩波老祖聞聲,緩緩轉過身來。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女兒身上,眼中閃過一絲疼惜與歉然,隨即,便落在了淩愛兒身旁的孔宣身上。
那目光平靜而深邃,彷彿能穿透表象,直視本質。孔宣坦然與之對視,不閃不避。
“你就是愛兒救回的那個年輕人?”淩波老祖開口,聲音沉穩,聽不出喜怒。
孔宣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,抱拳行禮,姿態恭敬而不失氣度:“晚輩孔宣,見過伯父。正是愛兒姑娘仗義相救,晚輩方能僥幸保住性命。大恩未報,銘記於心。”
這一聲“伯父”,一個晚輩之禮,讓淩波老祖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。
他雖隻有金仙初期修為,但活過的歲月悠長,見識自是不凡。
眼前這年輕人,氣息內斂沉穩,眼神清澈堅定,周身隱隱有五色光華流轉不息,顯然修煉的是極其高深的五行大道,根基之紮實,氣度之從容,絕非尋常散修或小勢力子弟所能擁有。
他自稱晚輩,執禮甚恭,固然有感謝愛兒救命之恩的成分,但這般自然的謙遜與氣度,卻讓淩波老祖隱隱覺得,此子來曆恐怕極不簡單。
能讓這般人物心甘情願執晚輩之禮,口稱伯父……淩波老祖心中念頭電轉,麵上卻不動聲色,隻是微微頷首:“嗯。傷勢可痊癒了?”
“托伯父與愛兒姑娘福,已無大礙。”孔宣答道。
這時,淩愛兒在一旁急急說道:“爹爹,孔宣哥哥知道我們淩波山有難,他願意留下來,和我們一起對抗麒麟族的壞蛋!”
淩波老祖聞言,目光再次落在孔宣臉上,這一次,眼中明顯多了一分審視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。
大敵當前,山門將覆,一個被救下的陌生人,非但沒有急於撇清關係、尋找機會逃離,反而主動要求留下並肩作戰,這份膽魄與義氣,在如今這世道,已是難得。
無論其身份如何,這份心意,便值得稱許。
他點了點頭,語氣和緩了些許:“你有此心,老夫代淩波一族謝過。不過,此戰凶險,遠超你想象。麒麟族勢大,你若想離開,此刻或許還有一線機會,老夫不會怪你。”
孔宣搖頭,語氣平靜而堅定:“伯父不必再勸。晚輩心意已決。縱是螳臂當車,亦當儘力而為。”
淩波老祖深深看了孔宣一眼,不再多言。此刻大敵當前,千頭萬緒,他確實無暇再多關注這個來曆神秘的年輕人。
是真心相助,還是另有所圖,很快便會在接下來的血戰中見分曉。
他重新轉過身,麵向山外,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巒,看到了那正在急速逼近的、捲起漫天塵煙的鋼鐵洪流。
淩波一族斥候的最新訊息已然傳來:麒麟族的百萬走獸大軍,前鋒已至淩波山數百萬裡之外,最多再有一個多時辰,其兵鋒便將直抵山門之下。
時間,真的不多了。
淩波老祖身後,二十萬淩波族子弟肅然靜立。刀劍出鞘的寒光,在漸暗的天色下連成一片冰冷的星海。
一張張或年輕、或滄桑的麵孔上,沒有退縮,沒有彷徨,隻有與腳下山巒同存亡的決然。
他們之中,許多人的親人、朋友,此刻或許正在山中各處陣地,準備著迎接那即將到來的、或許是自己生命中最後的一戰。
看著這些甘願隨自己赴死的族人,淩波老祖心中既感欣慰,又湧起無邊無際的沉重愧疚。
自己的堅持,那份不願屈膝、不願捲入洪荒霸業紛爭的原則,究竟是對,是錯?
為了這份原則,為了所謂的自由與尊嚴,卻將全族上下二十萬子弟的性命,置於這必敗無疑的絕境之中,讓他們用鮮血與魂魄,去澆築一座註定要傾覆的豐碑……
這份代價,是否太過沉重?這份堅持,是否真的值得?
山風嗚咽,如同葬歌的前奏,在他耳畔低迴。
天邊,最後一抹殘陽如血,將淩波山巍峨的輪廓,勾勒得如同洪荒巨獸沉默的脊梁,即將迎來最殘酷的撕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