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就是麒麟族麾下走獸大軍的冰山一角。
它們並非雜亂無章,而是隱約分成數個巨大的方陣,不同種族、屬性的走獸相互配合,氣息隱隱相連,構成一種粗獷而有效的戰陣之勢。
大軍行進間,帶起的腥風隔著數裡已然撲麵而來,其中混雜著汗臭、血腥、以及各種走獸特有的膻臊氣息,令人聞之作嘔,心神不寧。
直到推進至距離淩波山護山大陣邊緣、距離淩波族軍陣集結的演武場尚有數裡之遙時,這恐怖的黑色浪潮,才如同接到無聲的命令,緩緩停了下來。
然而,停下,並不意味著平靜。
百萬走獸大軍停滯原地,那股先前在行進中尚算收斂的肅殺之氣,此刻如同解開了束縛的凶獸,轟然爆發開來。
慘綠色的妖霧自某些毒屬性走獸身上彌漫而出,與行軍激起的塵土混合,形成一片片沉重而詭異的霧靄,在軍陣上空翻滾。
無數走獸壓抑的低吼、粗重的喘息、鱗甲摩擦的刺耳聲響、兵刃偶爾撞擊的脆響,彙聚成一股低沉卻蘊含著無邊暴戾的嗡鳴,如同地獄之門洞開後傳來的背景噪音。
更令人心膽俱寒的,是那百萬雙眼睛。
貪婪的、殘忍的、冷漠的、嗜血的、戲謔的……
無數道目光,如同冰冷的箭矢,穿透數裡空間,齊刷刷地釘在了淩波山那並不算巍峨的山體上,釘在了演武場前那二十萬顯得如此單薄、如此“渺小”的淩波族軍陣之上。
那是獵食者看待獵物的眼神。是征服者看待抵抗者的眼神。
是絕對力量麵對微弱反抗時,那種混合著不屑、殘忍與一絲期待戲謔的冰冷眼神。
兩軍對峙。
一邊是鋪天蓋地、彷彿無窮無儘的洪荒走獸洪流,妖氣衝天,煞雲密佈,擂鼓雖未響,其勢已如淵如獄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一邊是背靠孤山、陣列雖齊卻顯得勢單力薄的二十萬淩波族子弟,以及他們身後那在暮色中沉默矗立、彷彿下一刻便要被黑色潮水淹沒的淩波山。
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凝固。先前那沉悶的腳步聲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、暴風雨來臨前死一般的寂靜。
唯有那百萬走獸散發出的恐怖煞氣與低沉嗡鳴,如同無形的磨盤,緩慢而堅定地碾磨著淩波山上下每一個生靈的意誌。
先前還能勉強保持鎮定的淩波老祖,在親眼看到這無邊無際的走獸大軍真容,感受到那撲麵而來、幾乎凝成實質的慘烈肅殺之氣後,臉上終於無法抑製地微微失色。
他終究隻是一方金仙老祖,何曾直麵過洪荒頂級霸主麾下正規大軍的傾軋之勢?
那是一種超越個人修為、純粹由數量、組織、殺戮意誌堆砌起來的戰爭機器的恐怖威壓。
而他身後,那二十萬淩波族子弟,更是個個麵色發白,胸口如同被萬鈞巨石堵住,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。
他們緊緊握住手中的刀劍槍矛,指節捏得發白,青筋畢露,彷彿要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那冰冷的金屬之中,才能稍稍抵禦那從靈魂深處泛起的、幾乎要將人凍結的寒意與絕望。
敵我懸殊,如同螢火之於皓月,滴水之於滄海。
然而,即便如此,沒有一個人後退,沒有一個人丟棄兵器。他們的眼神,在最初的驚駭之後,漸漸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所取代。
那是明知必死,亦要站著死的最後尊嚴。
慘霧在雙方之間無聲彌漫、翻滾。
無形的肅殺之氣,在峽穀上空嗚咽、盤旋,越來越濃,越來越重。
天地間的光線,彷彿也被這即將爆發的慘烈殺意所吞噬,變得更加黯淡。
大戰,一觸即發!
死寂,如同拉滿的弓弦,繃緊到了極致,隻待那最後一絲力量的注入,便將徹底斷裂,爆發出毀滅一切的尖嘯與血色。
……
百萬走獸大軍停滯如山,肅殺之氣凝固如鐵。
就在這死寂與緊繃達到之時,麒麟族那無邊黑色浪潮的核心軍陣之中,忽然一陣騷動,如同平靜的墨色海麵被投入石子,蕩開一圈漣漪。
緊接著,一道身影排眾而出。
此人並未駕馭雲霞,也未禦使飛遁法寶,而是騎著一頭神駿異常的異獸,緩緩自軍陣深處踱步而來。
那異獸形似麒麟,卻又有所不同,其首似龍,身披細密鱗甲,四足踏著淡淡的火雲,正是麒麟族中亦屬罕見的坐騎——四不相。
它步伐沉穩,落地無聲,唯有足下火雲偶爾明滅,在昏暗暮色與慘綠妖霧中劃出幾道轉瞬即逝的流光。
騎乘者是一中年男子,身披一襲繡有烈焰雲紋的赤金戰袍,戰袍光華內斂,卻自有一股灼熱霸道的氣息隱隱透出。
他麵容剛毅,雙目狹長,開合間精光隱現,眉宇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、執掌生殺的威嚴與淡漠。
火紅長發並未束起,披散肩頭,隨著四不相的步伐微微拂動,如同跳動的火焰。
正是此次統率百萬走獸大軍、兵發淩波山的麒麟族大將,五行麒麟之一的火麒麟,林空。
林空騎著四不相,不疾不徐,走出麒麟族軍陣約數百米,便在雙方戰場正中空地處停了下來。
他並未刻意散發威壓,但僅僅是這獨立於兩軍之間的姿態,便自然成為天地間唯一的焦點。
無論是身後那無邊無際的走獸大軍,還是前方那背靠孤山、嚴陣以待的淩波族子弟,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聚焦於他一身。
他緩緩抬起右手,動作隨意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誌。
隨著他這一抬手,身後那百萬走獸大軍之中,原本隱隱傳來的低沉咆哮、鱗甲摩擦、兵刃輕碰等種種嘈雜聲響,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瞬間抹去,戛然而止。
甚至連那些天性暴躁、難以完全約束的低階凶獸,此刻也彷彿感受到了某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與服從,紛紛垂下頭顱,屏住呼吸,不敢發出絲毫聲響。
頃刻間,天地為之一靜。
唯有那自西北荒原刮來的凜冽寒風,吹動雙方戰旗發出的獵獵嗚咽之聲,愈發清晰刺耳。
旗幟翻卷,如同垂死掙紮的巨鳥,在壓抑到極致的空氣中徒勞撲騰。
林空獨立兩軍之間,四不相安靜佇立,他目光平靜地投向淩波族軍陣最前方,那石台之上的灰袍老者。
眼神之中,並無多少敵意,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,一種對不識時務者的淡淡憐憫,以及一絲即將執行毀滅命令的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