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出碧遊宮,殿外雲霧繚繞,紫芝崖上靈氣如瀑垂落,映照著眾人神情各異的麵容。
多寶道人當先上前,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笑意:“諸位師弟既已入門,理當認識宮中同修。”
說話間,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滄元身上——這位未化形卻得師尊親授陣道的師弟,著實讓他心生好奇。
“有勞多寶師兄。”滄元拱手回禮,神色從容。他確實也想認識那兩位不曾見過的同門。
多寶微微頷首,側身引見:“金靈師妹、無當師妹、龜靈師妹,皆為師尊親傳,你們方纔已見過。”
三女立於雲霧間,氣度各殊。金靈聖母霓裳飄舉,仙氣縈繞,眉宇間自有雍容威儀;無當聖母青衣素雅,氣質出塵若空穀幽蘭;龜靈聖母黃裙曳地,周身隱有玄龜虛影沉浮,透著厚重沉穩。
滄元等人再度見禮,三女皆頷首回禮,神色和善。
多寶這才轉向最後二人,聲音略沉:“此乃虯首仙、金箍仙二位師弟,皆為隨侍七仙中人。”
滄元目光微凝。
那麵如藍靛、赤發紅髯者,正是虯首仙——日後文殊廣法天尊的坐騎,封神劫中因食人惡習惹下禍端。觀其麵相,凶煞之氣隱現,果然如原著所載,心性確有偏頗。
另一人容貌尋常,麵帶微笑,周身氣息圓融平和,正是金箍仙。此人於封神中著墨不多,卻能從萬仙陣中全身而退,四聖破陣後仍能逃脫,絕非等閑之輩。
“見過虯首仙師兄,金箍仙師兄。”滄元率眾人行禮。
金箍仙含笑回禮,舉止得體。虯首仙卻闊步上前,一雙銅鈴大眼上下打量著滄元,聲若洪鍾:
“滄元師弟,你以未化形之身竟得師尊親傳陣道,不知是何來曆根腳?”
話音落下,場中氣氛陡然一凝。
洪荒修士雖重根腳,但如此直白相詢,已屬唐突無禮。即便同門之間,也少有人這般冒失。
金靈聖母眉頭微蹙,輕聲開口:“虯首師弟。”
短短三字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虯首仙麵色一僵,轉頭看向金靈,眼中掠過一絲忌憚。金靈貴為親傳,道行深不可測,更是女仙之首,他自然不敢造次。可當著新入門師弟的麵被這般嗬斥,又覺顏麵有損,不由望向多寶。
多寶道人卻似未覺,反而踏前一步,臉上笑意溫和依舊:
“說來慚愧,為兄對滄元師弟也頗為好奇。師尊陣道冠絕洪荒,能得此傳承者,必有非凡之處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,既表達了好奇,又不顯逼迫,還順勢將話題從“根腳”轉向了“傳承”。
滄元心中瞭然。他在金鼇島修行數十億年,蹤跡本就不是秘密,島上稍加打聽便能知曉,實無隱瞞必要。
“師兄言重了。”滄元淡然一笑,“師弟乃是此島一條河流得道,因本體特殊,化形艱難,故而至今仍是這般模樣。”
言罷,他朝金靈聖母微微頷首,以示感謝。
金靈目光在滄元身上停留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恍然,隨即恢複平靜。
多寶、無當等人聞言,皆露訝色。
河流得道?
洪荒萬族,奇特種屬不知凡幾。山有山神,河有河靈,但那都是依附山水而生的神靈。一條河本身開啟靈智,化形修行,聞所未聞。
幾人皆非愚鈍之輩,轉念間便明悟關鍵——滄元本體遍佈全島,若能以身為陣,佈下籠罩整座金鼇島的大陣……
這,纔是師尊傳他陣道的真正緣由!
“原來如此。”多寶眼中閃過明悟,笑容裏多了幾分耐人尋味,“師弟得天獨厚,難怪師尊另眼相待。”
他已然猜到通天意圖——滄元若真能以身為陣,化形之日,便是截教護島之靈,地位絕不遜於親傳弟子。
金靈聖母不再多言,轉而看向烏雲仙等人:
“島上尚有數百同門,皆隨師尊自昆侖山而來。你們可擇日一一拜會。修行若有疑難,可先來尋我,莫要輕易打擾師尊清修。”
“謹遵師姐教誨。”眾人齊聲應道。
金靈微微頷首,霓裳輕擺,化作一道七彩流光遠去。無當、龜靈二女亦朝眾人示意,隨之離去。
多寶見狀,溫聲道:“諸位師弟修行若有困惑,也可來尋為兄。師尊既已吩咐安置新入門徒之事,為兄便先行一步了。”
說罷,朝眾人拱手,身影漸漸淡去。
金箍仙亦含笑行禮:“諸位師弟師妹,修行路長,來日方長。告辭。”
轉眼間,場中便隻剩虯首仙與滄元等人。
虯首仙撇了撇嘴,目光在滄元身上掃過,鼻中輕哼一聲,也不多言,化作一道藍光遁走。
雲霧繚繞的紫芝崖上,霎時安靜下來。
烏雲仙麵色如常,彷彿剛才一切未曾發生。秦完十人中卻有數人麵露不悅——同門初見,虯首仙這般做派,著實令人心生芥蒂。
滄元將眾人神情盡收眼底,朗聲道:
“諸位師弟師妹,師尊既已宣告洪荒,十萬年後將大開山門。屆時四方生靈蜂擁而至,島上必是群英薈萃。我等既為金鼇島一脈,更當勤修苦練,莫負師尊期許。”
烏雲仙率先應和:“師兄所言甚是。修行之路,終究以道行論高下。”
秦完等人紛紛點頭。
截教雖有教無類,但門中地位,終究要靠實力說話。今日虯首仙敢如此倨傲,無非是仗著入門早、道行深。若他們修為精進,自然無人敢輕慢。
眾人又寒暄片刻,這才相互告辭,各自化作流光散去。
滄元剛欲離去,靈識忽然微動——
整座金鼇島的水脈在這一刻傳來無數細微的震顫。彷彿有千萬道氣息正從四麵八方朝著碧遊宮匯聚而來。
“島上妖族……果然全都動了。”
滄元心中瞭然。聖人道場在此,又廣開山門,島上但凡開啟靈智的生靈,誰不想拜入截教?
他身形未動,靈識卻順著水脈蔓延開去。
突然——
東方海域傳來異樣波動。
滄元神色微變,對身旁尚未離去的烏雲仙道:“師弟,為兄有事先行一步。”
話音未落,法身已化作一捧清亮水珠,灑落崖邊溪流,瞬息間與全島水脈融為一體。
烏雲仙望著空蕩蕩的崖邊,眼中閃過疑惑,卻未深究,轉身駕雲離去。
……
金鼇島以東,萬裏海域。
一條連通東海的寬闊河流入海口,水波蕩漾間,滄元的身影緩緩凝聚。
舉目遠望,眼前景象讓他瞳孔微縮。
海天相接處,一道白線正以驚人的速度推進。初時細如發絲,轉瞬已化作百丈巨浪,排山倒海般朝著金鼇島撲來。
浪濤之中,無數身影隱現——
有身披鱗甲、頭生犄角的蛟龍翻滾騰躍;有背負龜殼、四肢如槳的玄龜破浪前行;有腕足萬千、身形龐大的章魚妖伸展觸手;更有無數奇形怪狀的水族妖族,或駕水遁,或乘浪頭,或化虹光……
妖潮!
東海浩瀚,水族億萬。通天聖人宣告洪荒不過半日,臨近海域的妖族便已聞風而動,率先湧來。
這還隻是開始。
滄元靈識順著水脈延伸,感知到更遠處的海域——千裏、萬裏、十萬裏……一道道浪潮正在形成,無數水族正從深海、從礁群、從海底洞府中湧出,朝著金鼇島的方向匯聚。
“這般聲勢……”滄元喃喃。
若任其登島,莫說碧遊宮,便是整座金鼇島,怕也要被這無窮無盡的妖潮淹沒。
正當他思忖之際,異變再生。
金鼇島上空,原本晴朗的天穹忽然浮現無數金色道紋。道紋交織如網,細密繁複,每一道都流淌著玄奧的道韻。它們自碧遊宮方向蔓延開來,轉眼間覆蓋整座島嶼上空。
道紋輕顫,發出低沉嗡鳴。
下一刻,一道無形的屏障自天際垂落,將整座金鼇島籠罩其中。
屏障透明如水,卻堅不可摧。最先湧至的百丈巨浪撞擊在屏障之上,竟如撞上銅牆鐵壁,轟然崩散,化作漫天水霧。
浪潮中的水族妖族猝不及防,紛紛撞在屏障上,頭暈目眩。修為稍弱者更是直接被震退數十裏。
屏障之外,海浪依舊洶湧,妖潮依舊匯聚。
屏障之內,金鼇島巋然不動,雲霧繚繞如常。
滄元仰首望著那道籠罩天地的屏障,靈識中傳來熟悉的道韻波動——
這是通天教主的手筆。
聖人一念,道韻自成。這道屏障看似簡單,實則蘊含無上聖威,非大羅金仙不可破。
“師尊這是……”滄元心中微動,“既要廣收門徒,又設下屏障篩選?”
他凝神感知,發現屏障並非完全封閉——島嶼邊緣的數處海口、幾座臨海山峰,仍有通道可入。隻是這些通道狹小,每次僅容數人通過,且通道入口處道韻流轉,隱有考驗之意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滄元恍然大悟。
通天有教無類不假,卻也不是什麽生靈都收。這道屏障,便是第一道門檻——連屏障都闖不過的,自然無緣截教。
而那些能通過屏障考驗的,纔有資格登上金鼇島,前往碧遊宮求道。
滄元目光落向自己身處的這條河流入海口——這裏,正是屏障預留的通道之一。
浪濤洶湧,妖影幢幢。
第一批水族妖族已然逼近,當先是一條青鱗蛟龍,身長百丈,氣息磅礴,赫然是太乙金仙初期的修為。
蛟龍雙目如炬,盯著通道入口,長嘯一聲,駕馭浪頭直衝而來。
滄元立於河口,靈霧凝成的麵容上,緩緩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守門人的職責,從這一刻,正式開始了。
而他的陣道修行,也將在這無窮無盡的“訪客”考驗中,找到真正的磨刀石。
海風呼嘯,妖潮如龍。
金鼇島的傳說,就此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