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人道音如漣漪般在洪荒天地間緩緩消散,金鼇島上卻仍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道韻餘波。
潭畔,那株數十丈高的柳樹劇烈搖曳,千萬條垂枝如碧玉絲絛般舞動,發出嘩啦啦的急響。
“天道聖人……老爺!那是聖人收徒啊!您還不快去拜見!”
柳枝中傳出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急迫。雖初次聽聞“聖人”之名,但方纔那席捲天地的威儀已深深烙印在靈識深處——那是超越一切認知的存在,是道的化身。
“柳兒師姐,師尊……早已拜入聖人門下了。”
一旁的六耳獼猴輕聲開口,六隻耳朵微微顫動,捕捉著天地間尚未散盡的道韻餘音。
柳樹的搖曳驟然一頓。
“什……什麽?”柳枝中傳出茫然的低語,“難道是方纔……”
六耳沒有回答,隻是將目光轉向立於潭麵的滄元,眼中浮起一絲隱憂。
最初的激動褪去後,理智重新回歸。他想起自己是誰——六耳獼猴,被道祖親口斷了道途的“禁忌”。滄元收下自己,是否會讓通天聖人不喜?是否會因此牽連師尊?
這些年在洪荒流浪,他憑借天賦神通聆聽了太多秘辛。通天教主乃是道祖最寵愛的弟子,獲賜洪荒第一殺伐至寶誅仙劍陣。若因自己之事讓聖人心生芥蒂……
六耳抿了抿嘴,雙手不自覺地握緊。
滄元靈霧凝成的身影微微側目,瞥見六耳神情,心中瞭然。
“不必多慮。”他的聲音平靜如潭水,“師尊有教無類,截教教義本就是為眾生擷取那一線生機。你能來此,或許正是天機所示。”
話音落下,他目光卻投向島嶼深處,眉頭微蹙。
金鼇島何其遼闊?他修行數十億年,身軀蔓延整座島嶼,至今仍未能探盡每一處角落。如此廣袤的仙島,開啟靈智的妖族少說也有數十萬之眾。
可方纔通天聖言傳遍全島,應聲而起的妖族卻不過十數道身影。
這個數字……未免太少了些。
正思忖間,潭畔柳樹又傳來嘩啦啦的急響。滄元轉頭望去,隻見柳枝瘋狂舞動,宛若千萬道劍氣在虛空中劃出玄奧軌跡。
“柳兒?”滄元疑惑開口,“你怎地這般躁動?”
“老爺……我、我想騰空前去拜見聖人,可身形……動彈不得!”柳枝中傳出鬱悶又急切的聲音。
滄元先是一怔,旋即恍然。
通天教主雖有教無類,但終究是天道聖人。聖顏豈是尋常生靈可見?沒有足夠的道行修為,連靠近碧遊宮的資格都沒有。
柳兒雖被他哺育開啟靈智,卻與他一樣尚未化形。道行不夠,自然受聖威所懾,連起身都難。
“聖人威嚴,非等閑可近。”滄元淡然道,“你且靜心修行,日後自有機緣。”
話雖如此,他心中卻浮起另一個念頭:通天既在此立教,往後金鼇島上生靈,怕都算作截教門人了。隻是柳兒由他一手哺育,按理也算截教一員,為何係統未給獎勵?
是因柳兒氣運不足,還是道行尚淺?
正思索間——
“來碧遊宮。”
一道飄渺道音自島嶼中心傳來,清晰地在滄元靈識中響起。聲音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誌。
滄元身形一挺,朝碧遊宮方向拱手:“謹遵師命!”
轉頭對六耳與柳兒交代:“師尊召見,你二人在此等候。”
話音未落,靈霧凝成的身影已化作一捧清亮水珠,嘩啦落入潭中,與整座島嶼的水脈融為一體。
碧遊宮外,一條環繞紫芝崖的溪流上,水波蕩漾間,滄元的身影再次凝聚而出——依舊是法力幻化之體,卻與真身無異。
這便是他不願自斬身軀的原因。隻要水流所至,他便瞬息可至。整個金鼇島的水脈都是他的身軀,這份“速度”,縱是大羅金仙也難以企及。
立於溪畔,滄元抬眼望去。
紫芝崖高聳入雲,崖上碧遊宮巍峨矗立,琉璃瓦映照著天光,流淌著淡淡的紫氣。宮殿四周,道韻如實質般彌漫,法則之力在此地變得格外清晰可感。
“聖人道場……果然非凡。”滄元心中暗歎。
修行至金仙之後,參悟法則便是大道根本。他苦修數十億年,也才堪堪領悟水、木、土、金四種基礎法則,且除了因本體親近的水之法則外,其餘皆進展緩慢。
如今有通天聖人坐鎮,長此以往,金鼇島必將成為洪荒頂尖的修行聖地。
“或許……該將最初的本體靈潭遷至碧遊宮附近。”滄元心中盤算。
正思量間,遠處數道流光朝碧遊宮方向飛來。
為首者正是方纔拜入截教的烏雲仙——長須黑麵,皂袍飄飄,周身隱有金鼇虛影盤旋。其後跟著十道身影,九男一女,氣息或淩厲或厚重,皆是不凡。
這些氣息滄元都熟悉,皆是金鼇島上修行有成的妖族。
“前麵可是滄元師兄?”
尚未靠近,烏雲仙已高聲喚道,同時加快速度飛掠而來。身後十人亦緊隨其後,眼中皆帶著好奇與驚疑。
他們都是金鼇島上化形多年的散修,雖平日少有往來,卻都知曉滄元的存在——那條法力浩瀚卻始終未化形的靈河。如今見滄元也往碧遊宮來,顯然也是受聖人召見。
可方纔拜師之時,並未見滄元身影。這意味著……對方早在他們之前,就被通天聖人收入門下了。
這個猜測讓眾人心中震動。
“正是貧道。”滄元止步拱手,臉上露出溫和笑意,“往後便是同門了,還請諸位多多關照。”
烏雲仙眼中精光一閃,心中猜測得到證實。他連忙還禮:“烏雲仙見過滄元師兄。”
身後十人亦齊齊拱手:
“秦完(趙江、董全、袁角、金光聖母、孫良、白禮、姚賓、王變、張紹)見過師兄!”
聲音整齊,禮數周到。
滄元一一回禮,心中卻是瞭然——果然是日後赫赫有名的金鼇島十天君。這十一位,恐怕已是島上天賦根腳最為出眾者了。
“師尊召見,不宜耽擱,我等邊走邊說。”滄元提議。
眾人自然無異議,一同朝碧遊宮飛去。途中相談甚歡——皆是金鼇島出身,又同入截教,自然多了幾分親近。
不多時,碧遊宮已近在眼前。
宮門外,一名道童靜立等候。約莫七八歲模樣,頭挽雙髻,身穿水火道袍,麵容稚嫩卻眼神清澈,周身隱有道韻流轉。
烏雲仙等人相視一眼,眼中皆露疑惑——這道童,他們並不認識。
滄元心中卻已明瞭,上前一步拱手道:“可是水火師兄?”
道童微微一怔,詫異地看向滄元:“你識得我?”
“曾聞師尊座下有水火童子隨侍,今日得見,果然氣度不凡。”滄元微笑回應。
水火童子眼中訝色更濃。他剛從昆侖山隨通天來此,島上這些新收弟子竟有人識得自己?
烏雲仙等人聞言,連忙拱手:“見過水火師兄!”
他們這才明白,眼前道童竟是聖人近侍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水火童子收斂神色,正色道,“師尊已在殿中等候,諸位隨我來。”
說罷轉身引路,步履輕盈卻暗合道韻。
眾人連忙跟上,踏入碧遊宮門。
宮門之內,景象驟變。外麵看來不過巍峨宮殿,內裏卻別有洞天——穹頂高遠如星空,地麵雲霧繚繞,四壁流淌著淡金色的道紋。遠處玉階之上,一道青袍身影端坐蒲團,周身道韻如海,正是通天教主。
滄元隨著眾人行禮,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殿內。
除了他們這些新入門的弟子外,殿中兩側已立著數道身影——有男有女,氣息或淩厲如劍,或厚重如山,顯然都是截教早先收錄的門人。
其中一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:身穿金色道袍,麵容敦厚,眼神卻深邃如淵,周身隱有寶光流轉。
多寶道人。
截教首席親傳,日後佛門的如來佛祖。
滄元心中微動,卻麵色如常,隨眾人一同躬身:
“弟子拜見師尊(教主)!”
聲音在空曠大殿中回蕩。
玉階之上,通天緩緩睜開眼眸。
刹那間,整座大殿彷彿活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