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於潭麵的滄元轉過身,目光微微一凝。
去而複返的猴妖此刻正恭敬跪伏在地——與方纔離去時不同,其頭顱兩側,六隻耳朵正微微顫動,流淌著淡淡的道韻靈光。
六耳獼猴!
滄元心中瞭然。洪荒天地,生有這般異相者,唯有那個被道祖一言斷了道途的“倒黴蛋”。
他尚未開口,六耳已重重叩首,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:
“前輩恕罪!六耳並非有意欺瞞,實在是……實在是……”
話語未盡,竟已哽咽。
滄元默然望著他。這猴頭修行數十億年,心性本該堅韌如鐵,此刻卻情難自抑。想來這些歲月裏,他所承受的孤獨與排斥,遠比外人想象的更重。
鴻鈞一句“法不傳六耳”,斷了他在洪荒求道的所有可能。天生神通反成枷鎖,能聆聽萬物,卻無人願與他交談。這般滋味,非親身經曆者難以體會。
“起來吧。”滄元的聲音溫和了幾分,“本座收下你了。”
六耳猛地抬起頭,六隻耳朵同時豎起,眼中滿是不敢置信。
他此來本是賠罪告別——滄元既入截教,成為聖人門徒,又豈會違逆道祖之意收留自己?他甚至連被驅逐的準備都已做好。
卻萬萬沒想到,等來的竟是這般回答。
“前輩……您、您可知我是誰?”六耳的聲音發幹,“我是六耳獼猴,那個被道祖親口……”
“本座知曉。”滄元打斷了他,靈霧凝成的麵容上浮現淡淡笑意,“道祖之言,約束的是紫霄宮中三千客,約束的是那些畏首畏尾之輩。我截教教主有教無類,既入此門,何須在意那些陳規舊矩?”
話音落下,潭邊一時寂靜。
六耳怔怔望著滄元,那雙看盡洪荒冷暖的眼眸裏,漸漸泛起水光。
多少年了……自道祖講道至今,他踏遍洪荒四海,訪遍名山大川。見過冷眼,受過驅逐,甚至遭遇過殺劫。所有生靈聽見“六耳”之名,皆如避瘟神。
唯有眼前這道河靈,非但不嫌,反而願意在他表明真身後依然收留。
“咚!咚!咚!”
六耳重重磕了三個響頭,額間觸及潭邊青石,發出沉悶聲響。再抬頭時,已是淚流滿麵。
“弟子六耳……拜見師尊!”
這一拜,拜的是收留之恩,拜的是數十億年孤寂後終於照進生命的那一縷光。
滄元心中亦生感慨。他揮手虛扶,一道柔和的水靈之力將六耳托起。
幾乎同時,腦海中係統提示音清脆響起:
‘叮!收下身負大氣運者·六耳獼猴,為截教增添氣運。獎勵:水之法則 500,血脈點數 50,陣法之道領悟度 5%。’
數股精純能量在體內化開,伴隨著對通天所傳陣道的嶄新感悟。滄元心中暗喜——這守門人係統,果真是與截教氣運息息相關。
“好徒兒,既入我門,日後當好生修行。”滄元語氣溫和,“截教雖不拘根腳,但道途終究需自身勤勉。”
“弟子謹記!”六耳抹去淚水,聲音堅定。
就在這時,一旁的柳樹輕輕搖曳,傳出柳兒茫然的聲音:
“老爺……方纔發生何事?我怎覺渾渾噩噩,似有一段記憶空白……”
聖人天威,不可直視,不可近察。柳兒修為尚淺,方纔通天降臨時的道韻衝擊,已讓它靈識恍惚,記憶出現了斷層。
六耳跳上前去,喜形於色:“柳兒師姐,師尊已收我為徒了!”
柳兒枝條微頓,似乎還在消化這個資訊。
然而未等它回應——
“嗡……”
天地間忽然響起一聲道鳴。
初時輕微,如晨鍾初叩;繼而漸響,似黃鍾大呂;最終化作滾滾雷音,席捲洪荒每一個角落:
“大道五十,天衍四九,天地萬物皆有一線生機。”
“今,本座通天教主,於東海金鼇島立截教道統。”
“有教無類,廣開山門。”
“洪荒眾生,凡向道之心不泯者,皆可前來——”
“入吾截教,共參大道!”
……
道音三響,遍傳寰宇。
東海之水無風起浪,三十三天外紫氣東來。洪荒大地上,無論深山潛修的老怪,還是初開靈智的小妖,此刻皆抬起頭,望向東方。
短暫的寂靜後——
沸騰!
“通天聖人!是通天聖人開山收徒了!”
“東海金鼇島……速去!速去!”
“道途有望!道途有望啊!”
一道道流光自洪荒各處騰空而起,匯成浩蕩洪流,朝著東海方向奔湧。有駕雲者,有禦劍者,有憑借天賦神通穿梭虛空者……萬千生靈,目標同一。
昆侖山巔,玉虛宮中。
元始天尊緩緩睜開眼眸,麵色陰沉如水。他望向東海方向,冷哼一聲,袖中手掌微微握緊。
三清方纔分家,通天便如此大張旗鼓收徒,無異於當眾打他的臉。那“有教無類”四字,更是與他“擇優而教”的理念背道而馳。
但聖人之爭,不顯於色。元須臾,元始已恢複淡然,閉目靜修。隻是玉虛宮外的雲海,無端翻湧了數息。
西方靈山,接引、準提相視苦笑。
“師兄,東方氣象,果然遠勝我西方啊。”準提望著那一道道劃破天際的流光,眼中滿是羨慕。
接引輕歎:“機緣未至,強求不得。且靜待時機吧。”
八景宮中,老子隻是淡淡瞥了一眼東方,便繼續煉丹。爐火明滅間,映照出聖人古井無波的麵容。
女媧宮中,女媧娘娘微微一笑,似有所感,卻未多言。
……
金鼇島上,滄元仰首望天,心中波瀾起伏。
他雖然早知通天行事大氣,卻也沒想到會這般“豪邁”——一言傳遍洪荒,這是要將天地間所有向道生靈盡數網羅的架勢。
“這下……可有的忙了。”滄元苦笑搖頭。
守門人係統的任務界麵上,原本寥寥數行的提示開始飛速重新整理。一道道氣息正在朝金鼇島逼近,數量之多,遠超想象。
恰在此時,島心碧遊宮方向,數道身影淩空而起。
為首者乃是一名長須黑麵的皂袍道人,周身水汽氤氳,隱隱有金鼇虛影盤旋——正是金鼇島本土孕育的大妖,烏雲仙。
“弟子烏雲仙,願拜入截教,懇請聖人收留!”
聲音洪亮,帶著太乙金仙巔峰的修為波動。
碧遊宮前,通天身影浮現,微微頷首:“可。”
一字落,道韻成。烏雲仙周身氣機與金鼇島地脈隱隱相連,正式成為截教門人。
緊接著,島上又有數道身影騰空拜謁,皆是被聖人道場吸引而來的本土妖族。通天來者不拒,盡數收歸門下。
滄元看著這一幕,麵皮微抽。
“還真是……有教無類啊。”他低聲自語。
所幸金鼇島遠離洪荒大陸,島上妖族久居海外,沾染的因果殺劫不多,心性尚可。但通天的態度已經明確——截教大門,向所有生靈敞開。
而他的工作,就是在這“敞開”之中,設下一道看不見的“門檻”。
“師尊。”六耳獼猴湊上前來,六耳微動,神色略顯凝重,“弟子已感知到,三萬裏外有第一批求道者接近,數量……不下三百。”
滄元望向茫茫東海,靈霧凝成的臉上浮現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“來得正好。”
他心念微動,整座金鼇島的地脈水網在感知中清晰浮現。通天所傳的陣道精要於腦海流轉,與島嶼地形悄然契合。
既然要守門,那便從這第一批訪客開始吧。
截教的大門固然敞開——
但能否踏入,可得先問過這條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