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後一場暴雨洗過南陽盆地時,曹操破黃巾、定兗州的訊息,終於如悶雷般滾過長江,重重砸在襄陽州牧府的青石地板上。
初平三年八月初三,博望縣衙。
劉辯看著案上並列的三份文書,窗外雨聲漸瀝。左手邊是徐庶匯總的各方情報——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了七月中下旬以來天下劇變:曹操收青州黃巾三十萬,擇其精銳號為“青州兵”;呂布敗出長安後東奔,傳言已至河內;袁紹與公孫瓚戰於界橋,麴義先登破白馬義從;而最近的動蕩,是徐州牧陶謙遣使至襄陽,言“曹孟德報父仇,屠徐州百姓,請劉荊州主持公道”。
右手邊是劉琦昨日送來的密函,字跡略顯潦草,顯是倉促寫就:“……家父連日與蒯、蔡諸公議曹徐之事。蒯子柔主聯曹以製袁術,蔡德珪堅稱曹乃國賊不可交。尚未有定論。然南陽‘協防北境’之事,家父已準,旬日內將有正式文書至,望殿下早做準備。”
正中則是桑弘羊剛呈上的《八月度支預析》,朱筆批註觸目驚心:府庫存糧僅餘兩千三百石,流民營日耗糧不減,秋糧最早需九月中下旬方可收割。缺口近五千石。
“曹操崛起之速,出乎意料。”徐庶指著情報中一行字,“青州兵雖為新附,然皆百戰悍卒。曹孟德又得荀彧、程昱等謀士,兗州根基已固。接下來,其兵鋒所向,非徐州即豫州——無論哪邊,都與南陽隔得不遠。”
龐統搖扇介麵:“陶謙求救,劉表斷不會真出兵。然此事卻給了蔡瑁口實——他可借‘防曹’之名,調兵北上,實為加強對南陽控製。劉琦信中‘協防北境’四字,怕是蔡瑁手筆。”
“既是手筆,也是機會。”劉辯將三份文書推開,起身走到地圖前。圖上,代表曹操勢力的黑旗已插滿兗州,一支虛線箭頭指向徐州。“劉景升既要我‘協防’,我便協給他看。但糧餉、軍械、募兵之權,需一並討來。”
周亞夫立於圖側,手指自博望向北劃過伏牛山,落在地圖示注“魯陽”之處:“魯陽為南陽北門戶,去歲孫堅北上時曾屯兵於此,城防尚存。若以此為‘協防’前哨,北可監視豫州動向,西可聯絡關中,且距博望不過百餘裏,快馬一日可至。”
“然魯陽現為誰控?”甘寧問。
“去歲孫堅敗亡後,魯陽守軍潰散,現由本地豪強李通暫攝。”徐庶顯然已做過功課,“此人年不過二十,聚鄉黨數百,據城自保。去歲我軍取穰縣時,他曾遣使示好,然未肯歸附。”
劉辯沉吟:“李通……可是字文達?”
徐庶訝然:“殿下如何得知?”
劉辯不答。記憶中,這位在曆史上先投曹洪、後歸曹操的將領,以忠勇聞名。若此時能收服,不僅得一將,更得魯陽要地。
“周將軍,”劉辯轉身,“若遣你率一部北上魯陽,以‘協防北境、剿撫流寇’為名,可能收服李通,並藉此練兵築壘?”
周亞夫眼中精光一閃:“需精兵五百,錢糧三月,及開府治事之權。”
“準。”劉辯果斷道,“魏延所部曆練已成,可隨你同往。另,向寵擅營壘,可為輔佐。”
“殿下,”桑弘羊忍不住提醒,“五百兵三月糧,又是三千石支出。府庫實在……”
“糧從劉表要。”劉辯打斷,“回書劉琦:協防北境,責重事艱。請撥軍糧五千石、弩箭三萬支、鐵甲二百領,並準我在博望、穰縣募壯丁千人。若允,我即遣良將北上,為荊州守此門戶。”
龐統撫掌:“此乃反客為主!他要我們協防,我們便開價碼。劉表若應,我們得實利;若不應,便有推諉餘地。”
“他不得不應。”徐庶笑道,“曹操勢大,袁術在汝南虎視眈眈,南陽北境若真有失,襄陽寢食難安。五千石糧對荊州不過九牛一毛,劉表會算這筆賬。”
計議定下,眾人分頭準備。周亞夫即日起遴選北上將士,魏延被緊急召回;桑弘羊與趙儼覈算所需物資細目;徐庶草擬回函。
劉辯獨留龐統,問道:“招賢館近日,可有才俊?”
龐統呈上名冊:“錄中九人已漸次任用。然三日前,有一年輕士子自潁川來,名喚杜畿,字伯侯。此人通經史、明律令,尤擅刑名錢穀。考覈時,論及流民安置、田賦折變,條理清晰,見識不凡。”
杜畿!劉辯心中一震。這位曆史上曹魏的河東太守,治理地方之能青史留名。
“其人現在何處?”
“暫安置於館舍。觀其言行,似在觀望——既慕殿下招賢之名,又憂南陽局勢險惡。”
“那便讓他看看局勢。”劉辯道,“請他為桑先生副手,協理八月賑濟、以工代賑諸事。若有實績,孤不吝重用。”
龐統領命,又低聲道:“還有一事。韓暨先生從伏牛山送來密報:劉磐所遣‘封山’郡兵,昨日與礦場護礦隊發生摩擦,傷三人。韓先生已暫時停工,請示如何應對。”
劉辯目光驟冷。劉磐的“封山”,果然不隻是做樣子。
“讓韓暨暫避鋒芒,將工匠撤至博望。礦場留少數人看守,做出停工假象。”劉辯頓了頓,“同時,以縣衙名義發文質問宛城:伏牛山礦乃博望官營,為何無端封禁?請劉太守給出說法。”
“這是要……打草驚蛇?”
“是劃清界限。”劉辯冷笑,“他封山,我質問。文書往來間,南陽上下便知:劉磐在刻意刁難。人心向背,自有公論。”
八月初七,雨歇。
魏延率本部三百人,與周亞夫親選二百精銳,在博望北門外集結。不同於月前的輕狂,此刻的魏延甲冑整齊,令旗鮮明,默然檢視部下裝備。周亞夫贈他的那捲《為將七戒》,他已在營中反複研讀。
周亞夫登台訓話,聲如金鐵:“北上魯陽,非為攻伐,乃為立信。一信於李通——示我以誠,結為唇齒;二信於百姓——剿匪安民,秋毫無犯;三信於劉表——協防北境,言出必踐。此三信立,魯陽方為根基。”
他看向魏延:“魏文長。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令你率前軍二百,先行至魯陽城外三十裏紮營。勿近城,勿擾民,隻遣使攜我書信見李通。若其願見,我自來會;若其閉門,你便退兵十裏,就地屯田,待其自決。”
“若……若其出兵攻我?”魏延問。
“那便證明此人無智無謀,不堪為盟。”周亞夫淡淡道,“你據營堅守,我自後應。然記住——除非其先動手,你不得發一矢。”
魏延深吸一口氣:“末將領命!”
隊伍開拔時,劉辯親至城門外相送。他斟酒三杯,一敬周亞夫:“將軍此去,乃孤手足伸向北境。望慎之,重之。”二敬魏延:“文長曆練已成,此番獨當一麵,莫負孤望。”三杯灑向大地:“願天佑忠勇,早傳捷音。”
馬蹄聲遠,煙塵漸散。劉辯轉身回城時,係統提示悄然浮現:
【派遣大將經略要地,勢力拓展邁出關鍵一步。】
【愉悅點 3。】
【當前愉悅點:23。】
依舊微薄,但已在增長。
同日午後,杜畿第一次踏入縣衙戶曹廨廳。桑弘羊將厚厚一摞賬冊推到他麵前:“伯侯,這是去歲至今流民安置、田畝開墾、賦稅折納的全部卷宗。三日內,請理出虧空所在、貪瀆之嫌,並擬出今冬賑濟預案。”
任務艱巨,近乎刁難。杜畿卻麵色平靜,拱手應諾。當夜,戶曹廨廳燈火通明,算盤聲徹夜未歇。
八月初十,三件事接踵而至。
第一件,劉琦遣快馬送來了劉表的正式批複——“協防北境”之請,準;撥糧三千石、弩箭兩萬、皮甲百領;準在博望、穰縣募兵,然限五百人;另,要求“每月呈報北境軍情,及用度細目”。
“砍了一半糧,甲冑降等,募兵減額。”龐統抖著文書,“還要每月詳報——這是既要用我們,又要防我們。”
“足矣。”劉辯卻道,“三千石糧,可支北上兵馬數月;弩箭皮甲,可裝備新募士卒;每月呈報……便報給他看。讓周將軍將魯陽左近流寇數目、剿撫情況,寫得詳盡些,最好再‘發現’些袁術軍遊騎蹤跡。”
第二件,魚梁洲急報:張允率五艘戰船巡江,故意穿越水軍操練區域,撞翻兩艘漁船。甘寧欲出擊,被周亞夫留下的副將以旗語嚴令禁止。張允在船頭嘲罵半日,方揚長而去。
“蔡瑁在試探。”徐庶斷言,“張允莽夫,若無授意,豈敢如此?他是要看我們反應——若強硬,便有口實;若軟弱,便步步緊逼。”
劉辯思索片刻:“讓甘寧加強巡防,但嚴令不得與荊州水軍衝突。另,以我名義備一份禮——襄陽流行的蜀錦十匹、博望新釀米酒二十壇,遣人送至新野張允營中,就說‘前日江上誤會,些許薄禮,為將軍壓驚’。”
“殿下!”甘寧在側,忍不住道,“那張允欺人太甚,為何反要送禮?”
“禮不是送給張允,是送給劉琦看,送給襄陽諸公看。”劉辯平靜道,“讓天下人知道:我劉辯顧全大局,忍辱負重。他日若真翻臉,理在我手。”
甘寧咬牙,終究抱拳:“末將……明白。”
第三件,卻來自魯陽。
深夜,一騎渾身浴血衝入博望,是魏延派回的親兵。他滾鞍下馬,聲音嘶啞:“殿下!魯陽李通願見周將軍,然……然昨日有一支潰兵自西而來,約千餘人,打著‘呂’字旗號,已至魯陽西三十裏!李通閉城不出,魏將軍已率部前出監視!”
呂布潰兵!
堂中燭火猛地一跳。劉辯疾步走到地圖前,手指沿伏牛山向西滑動——從長安至魯陽,確有多條山道可通。
“千餘人……可是呂布本部?”徐庶急問。
“旗號雜亂,衣甲不全,似是敗軍。”親兵喘息道,“魏將軍遣哨探抵近觀察,言其軍中多有傷者,戰馬不足百匹,糧車僅十餘輛。”
龐統迅速判斷:“呂布敗出長安,當東投袁術或張邈。此人驍勇,然縱橫之將,不善治軍。這千餘潰兵,可能是其部曲離散之一股,迷途至此。”
“亦可能是先鋒。”周亞夫不在,徐庶擔起軍師之責,“若呂布真欲經南陽投袁術,魯陽正是必經之路。千餘潰兵雖疲,然呂布之名,足可驚破肝膽。”
所有人看向劉辯。
窗外秋風驟起,卷落庭中初黃的槐葉。劉辯沉默望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“魯陽”,腦中飛快權衡:周亞夫、魏延僅五百人,李通態度未明,呂布潰兵雖疲猶悍……此變數,可能讓北上經略功虧一簣,也可能,是一場危機中的機遇。
“傳令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沉靜,“讓魏延嚴守營寨,勿與潰兵接戰。多立旌旗,夜增灶火,做出大軍屯駐之象。同時,遣使密會李通,告訴他兩點——”
他豎起手指:“第一,呂布潰兵路過,所求無非糧秣。我可供糧百石,請其轉道東行,勿擾魯陽。第二,若潰兵不退,或欲攻城,我博望大軍不日即至,願與李將軍共禦強敵。”
徐庶記錄,忍不住問:“殿下真願供糧資敵?”
“百石糧,買魯陽安寧,買李通之心,值得。”劉辯目光銳利,“更何況,潰兵得糧,必急於東去,不會久留。而我要讓李通看見——危難之時,是誰願助他,誰隻會閉城自保。”
親兵領命欲走,劉辯又叫住他:“告訴魏延,若潰兵首領願談,可問其名。若是呂布麾下健將如張遼、高順……便以禮相待,探其意向。”
“殿下欲收呂布部將?”龐統訝然。
“非常之時,需非常之謀。”劉辯望向西方,“呂布反複無常,其部將未必皆願隨之。若有機會,為何不試?”
親兵馳出城門時,已是子夜。劉辯毫無睡意,獨登城樓。北望魯陽方向,夜色如墨,星月無光。
係統界麵在此時悄然亮起,卻不是愉悅點增加,而是一行新提示:
【麵臨突發危機“潰兵壓境”,觸發勢力考驗。若妥善處置,可大幅提升聲望、鞏固根基;若處置失當,北上經略可能受阻,甚至引發連鎖動蕩。】
【建議:謹慎權衡,剛柔並濟。】
劉辯關閉界麵,手按城牆垛口。磚石被夜露浸得冰涼,寒意順掌心蔓延。
他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次潰兵過境。這是南陽勢力正式登上亂世舞台後,麵對的第一場意外風雨。劉表在看著,袁術在看著,甚至遠在兗州的曹操、困守長安的李傕郭汜,都可能聽到風聲。
魯陽城下五百兵,要麵對千餘潰兵,要結交猶豫的李通,還要向天下展示——弘農王劉辯,不是困守博望的稚子,而是有能力、有魄力、有手段鎮守一方的人物。
遠處傳來更鼓,悶響如心跳。
山雨欲來,風已滿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