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遊宮深處,紫氣氤氳如海。
虯首仙跪伏於玉階之下,額頭緊貼冰涼地麵。他刻意未運功療愈身上那些皮肉傷——讓滄元布陣所致的數十道血痕裸露在外,傷口邊緣隱現暗紅砂粒,正是刻意保留的“罪證”。在他身後,滄元青衫整肅,負手而立,神色平靜如水。
雲床之上,通天聖人並未顯露法相真身,隻一道朦朧清氣懸於虛空,內蘊萬古星辰流轉、諸天劍意沉浮。無上威壓如蒼穹傾覆,卻又不帶半分戾氣,隻令人心生無限敬畏。
“虯首。”聖音響起,如金石相擊,字字清晰,“你言滄元違逆道祖法旨,私收道祖親言‘法不傳六耳’之六耳獼猴為徒,可有實據?”
虯首仙精神一振,直起身卻不敢抬頭,語速急促:“啟稟師尊!那六耳獼猴此刻便在流波潭畔,乃滄元親口承認之首徒!弟子今日前往規勸,反遭其以凶陣鎮壓,打出原形,折辱至斯!此等行徑,豈非視道祖禁令如無物?置我截教清譽於何地?”
他一口氣說完,將染血袍袖舉起,讓傷口中未散的紅砂道韻愈發明顯——此砂含滄元獨有水法印記,做不得假。
通天聖人未置可否,清氣微轉:“滄元。可屬實?”
“六耳獼猴確為弟子所收,虯首仙師兄亦確為弟子陣法所困。”滄元聲音清朗,不疾不徐,“然事出有因——六耳雖身負‘法不傳六耳’之過往,然其闖過師尊所設島外大陣,踏足金鼇島時,便已通過師尊考覈。弟子收其為徒,正是遵師尊‘有教無類’之法旨,為截教納才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虯首仙:“至於虯首仙師兄……今日率眾擅闖弟子修行禁地,欲傷我門人,更抬出道祖名頭威壓同門。弟子出手阻攔,隻困不傷,已是顧念同門之誼。”
“你——!”虯首仙怒目圓睜,正欲辯駁。
“夠了。”聖音輕吐,卻如驚雷炸響在二人靈台。
碧遊宮中霎時寂靜。那團清氣緩緩流轉,隱約可見內中一道模糊身影微微搖頭。
“六耳獼猴之事……”通天聖人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,“道祖昔年所言‘法不傳六耳’,指的是紫霄宮大道不可竊聽。然如今巫妖量劫已過,天道衍變,舊律未必不可新解。此猴既闖過吾佈下之陣,便與截教有緣。”
虯首仙如遭雷擊,呆立當場。
滄元亦心中微震——聖人此言,幾乎等同於為六耳獼猴正名!
“至於你二人衝突……”清氣中傳來一聲輕歎,“同門切磋,勝負各憑手段。虯首,你以長淩幼在先,敗陣在後,當自省。”
“師尊!”虯首仙急聲道,“可滄元他私自驅逐考覈者,已逾百數!此事島外早有傳言,許多本可通過考覈者,皆被其無故攔在島外!這豈是‘守門’之道?分明是擅專妄為!”
此言一出,滄元眉頭微蹙。
通天聖人沉默片刻,方道:“滄元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虯首所言,你作何解釋?”
滄元心念電轉。聖人既知六耳獼猴在島,又豈會不知他守門所為?此問,怕另有深意。他略一斟酌,恭聲道:“弟子確曾阻攔部分考覈者入島。然所阻之人,皆身負深重劫煞,因果纏身。若容彼等入教,恐汙我截教清淨道統,更累及教運。”
他抬頭望向那團清氣,聲音轉沉:“弟子愚見,師尊‘有教無類’之宏願,當施於向道之心誠、身無大惡者。若縱容業力滔天之徒混入山門,非是慈悲,實為禍端。”
碧遊宮中,落針可聞。
虯首仙瞪大雙眼,不可置信地看向滄元——此人竟敢在聖人麵前,質疑“有教無類”之根本教義?!
良久,上位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低笑。
“劫煞纏身……因果深重……”通天聖人重複著這兩個詞,語氣難辨喜怒,“你如何判定?”
滄元心神微動。聖人此問,恐已觸及他最大隱秘。他麵不改色,緩聲道:“弟子本體為河,天生親近水元,亦對氣機流動尤為敏感。生靈身負業力者,氣息駁雜,如濁水混流,與金鼇島清淨道韻格格不入。弟子守門千載,漸有所悟,故能辨別。”
半真半假,卻合情合理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通天聖人聲音平和,“既是這般……往後守門之責,你當繼續。然需謹記:截教廣開山門,納的是向道之心。劫煞深淺,非唯一準繩。若遇心性可塑者,當予機緣。”
“弟子謹記。”滄元躬身應下。
虯首仙卻已麵如死灰。師尊此言,分明是認可了滄元的做法!他今日這一狀,非但未能扳倒滄元,反令其守門之權得了聖人口諭!
“虯首。”聖音再響,“你傷勢未愈,且回洞府靜養三月。門中事務,暫交多寶打理。”
“弟子……遵命。”虯首仙咬牙叩首。
“去吧。”
二人退出碧遊宮。殿門緩緩合攏的刹那,清氣中那模糊身影似乎輕輕抬手,一縷無形道韻悄然沒入虛空,朝著洪荒某處不可知之地飄去。
宮外,虯首仙狠狠瞪了滄元一眼,化作青光遁走,連句場麵話都未留。
滄元獨立玉階,望向天外流雲,心中波瀾起伏。
今日碧遊宮對質,看似他大獲全勝,然聖人最後那幾句叮囑,卻暗藏玄機。
“劫煞深淺,非唯一準繩……心性可塑者,當予機緣。”
這是在點醒他,莫要一味依賴係統判定的“代償因果”數值?還是說……聖人已窺見他身上某些隱秘,藉此提點?
正思忖間,水火童子自偏殿轉出,笑嘻嘻拱手:“恭喜師兄,賀喜師兄!師尊許久未這般與人長談了。”
滄元回禮:“有勞師弟照應。”
水火童子湊近半步,壓低聲音:“師兄今日所言‘劫煞纏身’之論,甚合師尊心意。這些年湧入東海的生靈魚龍混雜,確需有人把關。”言罷,眨眨眼,蹦跳著去了。
滄元目送其遠去,心中漸明——通天聖人何等修為,洪荒眾生於其眼中恐無秘密。自己守門所為,聖人怕是洞若觀火。今日召見,非為問罪,實是……
立規矩。
讓他這“守門人”之位,自此名正言順。
想通此節,滄元隻覺肩頭一輕,又複一沉。輕的是往後行事可少些顧忌,沉的是這“守門”之責,恐將牽扯更深因果。
他踏雲而起,飛迴流波潭方向。途中掠過數座山峰,偶見同門於洞府前駐足遙望,目光複雜。今日碧遊宮之事,怕是已悄然傳開。
潭畔,六耳獼猴與金靈早候在柳下,見滄元歸來,連忙上前。
“師尊,聖人他……”六耳獼猴神色忐忑。
“無礙。”滄元擺手,“從今往後,你便是截教正式三代首徒,可光明正大修行。”
六耳獼猴眼眶微紅,伏地叩首:“弟子……拜謝師尊!”
金靈亦歡喜行禮。
滄元扶起二人,抬眼望向西天——那裏,夕陽正沉入海平麵,將萬裏波濤染成一片血色。更遠處,大陸輪廓隱於暮靄,彷彿有無數暗流,正隨著金鼇島收徒的程式,悄然改道,匯向不可預知的未來。
而在血海深處,冥河老祖忽自定中驚醒,掐指半晌,喃喃道:“通天那老兒,又在算計什麽……”
他身側元屠、阿鼻二劍無故輕鳴,血海浪湧三千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