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處,流波潭水無風自動。
萬千水珠自潭心升起,於半空中匯聚、延展,不過瞬息,一道青衫身影已踏波而立,正是滄元。他方纔心神盡數沉於凝練法則之線,忽感金靈以本命契約傳來的急切呼喚,方纔分神察看,未料竟是這般情景。
神念如水銀瀉地,悄然漫過周遭每一寸土地、每一株草木。草木精靈的微弱靈識將方纔發生的一切如實映照心湖——虯首仙如何以勢壓人,如何咄咄相逼,如何抬出“道祖禁令”……
本就對虯首仙觀感不佳,此刻見其這般行徑,滄元眸底最後一絲同門情分也淡去了。
“師尊!”六耳獼猴與金靈連忙上前,躬身行禮。見滄元現身,二人心中大定——師尊在,天塌不下來。
“滄元師兄。”烏雲仙亦上前拱手,眉宇間卻鎖著深深疑惑。虯首仙所言“道祖禁令”令他心驚,更讓他不解的是滄元對此事的淡然,彷彿早已知曉,卻渾不在意。
這位自金鼇島誕生的師兄,身上似乎籠罩著太多謎團。
滄元對烏雲仙微微頷首,算是謝過他方纔回護之情。目光轉向虯首仙時,卻已是一片疏淡的平靜。
虯首仙此時已按下雲頭,麵色鐵青。自滄元現身,對方連正眼都未瞧他一眼,這種無視比直接的羞辱更令他惱怒。截教之中,縱是多寶、金靈等親傳師兄師姐,對他亦是客客氣氣,何曾受過這等冷遇?
身後一眾獅子精更是怒形於色,若非虯首仙在前,怕是早已按捺不住。
“滄元!”虯首仙一聲厲喝,聲如雷霆炸響,震得潭水漾開圈圈漣漪,“你可知此猴是何來曆?”
他抬手指向六耳獼猴,目光卻死死盯著滄元,一字一頓:“道祖有言——‘法不傳六耳’!此乃洪荒共知!你竟敢違逆道祖法旨,收此孽畜為徒,置師尊顏麵於何地?置我截教清譽於何地?!”
“道祖禁令”四字一出,場中氣氛驟變!
烏雲仙瞳孔微縮,十天君麵麵相覷,便是剛剛趕至、隱在遠處林梢觀望的秦完等人,亦是神色震動。道祖鴻鈞,那可是諸聖之師,天道化身!其言出即法隨,洪荒誰敢違逆?
一言定天命,萬法皆成規。
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六耳獼猴,驚疑、審視、忌憚……便是金靈也忍不住側目望向師兄。他這位六耳師兄,竟牽扯到道祖法旨?
六耳獼猴麵色一白,雙手無意識地攥緊。他早知自身跟腳特殊,卻未料竟引來如此嚴重的指控。偷眼望向師尊,卻見滄元神色依舊平靜,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心中慌亂頓時去了大半。
虯首仙很滿意眾人的反應。他就是要借“道祖”這麵大旗,在道義上徹底壓垮滄元。目光轉向滄元,卻不由一怔——對方臉上竟無半分驚慌,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,甚至掠過一抹……譏誚?
“此事,貧道自會向師尊稟明,不勞師兄費心。”滄元終於開口,聲音溫潤如常,卻字字清晰,“師兄若有疑問,不妨同往碧遊宮,麵見師尊陳情。”
這般不鹹不淡的回應,讓虯首仙胸中怒火“噌”地竄起!他本指望看到滄元驚慌失措、百口莫辯的模樣,豈料對方竟如此從容,甚至反將一軍,邀他同去見聖人!
“放肆!”虯首仙怒極,周身青光暴漲,太乙金仙初期的磅礴氣勢轟然爆發,如火山噴湧,席捲四方!“今日便先將你師徒拿下,押往碧遊宮問罪!”
聲浪滾滾,震得遠處林葉簌簌落下。這般動靜,立時引來了更多目光。
金光驟閃,秦完、趙江等十天君陸續趕至,見場中對峙情形,皆是麵色凝重。金光聖母欲開口詢問,卻被烏雲仙以眼神製止。
“這滄元師弟……好生膽魄。”不知何時,金箍仙已悄然出現在不遠處一株古鬆枝頭,望著下方,眼中滿是驚異。相較於六耳獼猴之事,他更訝異於滄元直麵虯首仙的底氣——那可是太乙金仙!
太乙者,胸中五氣初聚,已開始觸及天地法則本源,與金仙有著本質區別。滄元雖得師尊傳下陣道,終究是未化形之軀,何來這般自信?
烏雲仙沉默旁觀。他在滄元本體中修行百年,深知那浩瀚如星海的水之法則何等恐怖。虯首仙?恐怕連讓滄元認真的資格都沒有。
麵對氣勢全開的虯首仙,滄元隻微微一笑:“師兄既要指教,貧道奉陪便是。”
言罷,右手輕抬,五指在虛空中隨意一劃——
“嗡……”
無數淡藍色水線自他袖中湧出,如活物般在空中交織、延展,瞬息勾勒出萬千玄奧陣紋。沒有陣旗,沒有法器,甚至沒有靈氣劇烈波動,一座籠罩百丈方圓的透明水幕大陣已憑空凝成,朝著虯首仙及其身後一眾獅子精當頭罩下!
陣隨心動起,法自性靈生。
虯首仙瞳孔驟縮!他修道萬餘載,見過布陣者無數,或借山川地勢,或用法寶陣圖,何曾見過這般信手拈來、憑空成陣的手段?且那陣紋流轉間,竟隱隱與整座金鼇島的地脈靈氣產生共鳴,彷彿此陣本就生於斯、長於斯!
心中警鈴大作,他不敢怠慢,暴喝一聲,右掌猛拍,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青色掌印呼嘯而出,直轟向罩落的水幕!
掌印去勢如電,卻在水幕前三尺處陡然一滯——那水幕竟在千分之一刹那橫向平移了半尺,堪堪避開掌鋒!與此同時,陣紋光華大盛,如天網收攏,將虯首仙連同數十頭獅子精盡數吞沒!
“什麽?!”虯首仙隻覺眼前一花,周遭景物已徹底變了模樣。
不再是流波潭畔,而是一片茫茫霧海。上下四方盡失所在,神識探出如泥牛入海,連時間流逝都變得混沌難辨。他心中駭然,急催法力護體,卻聽霧中傳來連連慘叫——
“嗷!”
“老祖救——”
七八道青色身影從霧中倒飛而出,尚在半空便現出獅子原形,重重砸在遠處草地上,哀嚎翻滾,身上竟有多處焦糊爪痕,似是同類相殘所致!
從大陣罩下到此刻,不過三五個呼吸!
場外觀者盡皆變色!
十天君倒吸涼氣,金箍仙手中把玩的玉箍差點掉落。烏雲仙雖早有預料,親眼見此一幕,仍不禁暗歎:“滄元師兄對陣道的領悟,已臻化境……”
最震驚的,莫過於隱在雲端觀戰的幾位親傳弟子。
金靈聖母、無當聖母、龜靈聖母不知何時已並肩立於雲頭,三雙美眸皆凝視著下方那方水幕大陣,眼中異彩連連。
“陣法……竟能如此運用?”龜靈聖母喃喃低語。她本體為靈龜,天生親近陣理,然眼前滄元布陣的手段,完全顛覆了她對陣道的認知——陣隨人走,如臂使指,這已不是“布陣”,而是“禦陣”!
“未用法器,未引地脈,全憑己身道韻成陣……”無當聖母眸光深邃,“這位滄元師弟,恐怕非是尋常靈河得道這般簡單。”
金靈聖母緩緩點頭,聲音中帶著罕見的凝重:“師尊破例獨傳陣道予他,果然另有深意。虯首仙此番……踢到鐵板了。”
三女視線交錯,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意。她們身為通天親傳,見識廣博,卻也從不知陣法一道竟能修至這般境地。那水幕大陣看似簡單,實則內蘊時空錯亂、幻象迭生之妙,更可怕的是陣法與布陣者渾然一體,陣破即人傷的反噬隱患竟似不存在!
陣中,虯首仙已然陷入困境。
他怒吼連連,催動本命神通,腦後浮現一尊百丈青獅法相,巨爪撕天,欲強行破陣。然爪風所過,霧氣不過蕩漾片時便複歸原狀,反有更多幻象滋生——時而見昔日仇敵獰笑撲來,時而見心魔幻影糾纏不休,最可怖的是陣力竟能引動他胸中五氣微亂,道基隱有動搖之兆!
“滄元!有本事堂堂正正一戰!藏頭露尾算什麽本事!”虯首仙氣得雙目赤紅,他空有太乙金仙法力,在這詭異大陣中卻有力無處使,彷彿一拳打在棉絮上,憋屈至極。
陣外,滄元負手而立,衣袂輕揚,對虯首仙的怒吼恍若未聞。他心念微動,陣中霧氣忽如潮水退去,露出一條通道,直通陣外。
“師兄若願罷手,此刻出陣,此事便算揭過。”滄元聲音透過陣壁傳來,平和依舊。
虯首仙一怔,旋即暴怒——這是施捨!**裸的施捨!他若就此出陣,顏麵何存?
可若不出去……這大陣詭異莫測,久困其中,道基受損的風險絕非虛言。
正當他進退維穀之際,遠處碧遊宮方向,忽有一道清越鍾聲悠悠傳來——
“鐺——”
鍾聲滌蕩,如清泉流過心田,瞬間撫平了場中所有躁動靈氣。
一道恢弘平和的意念隨之降臨,清晰傳入每個人識海:
“同門切磋,點到即止。虯首、滄元,皆罷手,來碧遊宮見吾。”
是通天聖人的法旨!
陣中霧氣應聲消散。虯首仙脫困而出,麵色青白交加,狠狠瞪了滄元一眼,卻不敢違逆師命,悶哼一聲,駕起遁光率先朝碧遊宮飛去。
滄元神色不變,對烏雲仙及十天君微微頷首,又看向兩個徒兒:“好生看顧柳兒,為師去去便回。”
言罷,身形化入一道水光,緊隨虯首仙而去。
流波潭畔,一時寂靜。
金靈望著師尊遠去的方向,小聲問六耳獼猴:“師兄,師尊會不會有事?”
六耳獼猴抓耳沉思片刻,咧嘴笑道:“放心,師尊既敢收我,自有底氣。倒是那虯首仙……”他搖搖頭,未盡之意不言而喻。
烏雲仙望著二人遠去身影,心中思緒翻湧。今日之事,看似因六耳獼猴而起,實則暴露了截教內部某些隱而未發的矛盾。而滄元師兄展現出的深不可測,恐怕會讓許多同門重新審視這位“守門人”。
雲端之上,金靈聖母三女對視一眼,悄然化虹離去。她們需將今日所見,細細稟明大師兄多寶道人。
暮色漸沉,流波潭水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,粼粼如碎金。而碧遊宮深處,一場關乎道統、規矩與“道祖禁令”的問答,才剛剛開始。
遠處的海平麵上,新月如鉤,悄然攀上中天。東海夜潮,正自遠方緩緩湧來,帶著深不可測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