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波潭畔，晨霧未散。
金靈——那已化形為碧衣童子的靈龜——正蹲在濕潤的草地上，以短小的手指在泥地上勾勒著繁複陣紋。每畫一筆，便有淡銀色光華自指尖溢位，滲入土中，引動周遭靈氣微微旋流。
“師兄，下次那些獅子精再來鬧事，你可要讓我試試新悟的‘坎離困陣’。”他抬起小臉，滿臉期待，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。
六耳獼猴四仰八叉躺在不遠處草地上，嘴裏叼著根甜草莖，聞言擺擺手：“放心，那群夯貨記吃不記打，遲早再來。屆時讓你練手便是。”說著，目光轉向潭邊那株垂絲碧柳。
百年療養，柳兒受損的本體已恢複七八。樹身雖不及從前粗壯，卻通體瑩潤如玉，每一條垂下的柳枝都泛著淡淡青輝，隨風輕搖時，隱有玄奧道韻流轉。隻是元神之創猶未痊癒，平日大多時間仍沉浸於深層次修複中，偶有清醒，方能與二人神念交流一二——這也多虧了滄元時常以水之法則溫養其靈根。
因柳兒傷重，六耳獼猴這百年來便鮮少離潭，除了自行參悟**玄功，便是點撥金靈修行。不想月餘前，不知從何處躥來一群青毛獅子精，在附近山林間肆意啃食靈草仙芝。初時他與金靈並未在意——金鼇島靈氣充沛，草木豐茂，偶有生靈采食本屬尋常。便是他自己，閑時也會摘幾個靈果解饞。
可那群獅子精貪得無厭，見此處潭水清澈靈韻盎然，竟欲下水嬉戲！這流波潭乃師尊本體所化靈脈分支，豈容褻瀆？六耳獼猴當即出麵阻攔。孰料對方蠻橫異常，非但不退，反口出狂言，斥他“滾開”。猴性本躁，六耳也懶得多言，掄起隨心鐵杆兵便將一眾獅子精掃飛出去。
這一打，便似捅了馬蜂窩。不過一刻鍾，二三十頭獅子精氣勢洶洶捲土重來，其中更有兩頭真仙境界的獅妖領頭。六耳獼猴金仙修為豈是虛設？三五棒下去，又將這群烏合之眾打得抱頭鼠竄。
此後數日，又有幾撥實力稍強的獅子精前來“討公道”，皆被他一一擊退。從敗者口中，六耳獼猴方知這些獅子精皆屬截教門人虯首仙一脈。他早從秦完等人口中聽過虯首仙名號，卻也不懼——師尊滄元曾言，同門切磋不必留手，隻要不傷性命即可。況且此事本就是對方無禮在先。
金靈見師兄應允，歡喜點頭，複又埋頭勾畫陣紋。他本體為龜，無滄元那般以身化陣的先天神通，隻能一筆一劃鐫刻陣基，借天地之勢成陣，雖繁瑣，卻也是夯實根基之法。
正此時，仰躺的六耳獼猴忽眉頭一皺，翻身坐起，“噗”地吐出嘴中草莖。
南方天際，一股毫不掩飾的磅礴威壓正疾速逼近，其間混雜著數十道他再熟悉不過的獅子精氣息。
“終於……來了個能打的。”六耳獼猴咧嘴一笑，眼中卻無絲毫懼色。他拍了拍身上草屑，長身而立。
金靈亦有所感，抬頭望去，隻見遠處雲層翻湧，數十道青色遁光破空而至。當先一道遁光尤為熾烈，光中現出一尊赤發紅髯、麵如藍靛的巨漢，豹眼環睜，怒容滿麵，正是虯首仙！
那毫不收斂的太乙金仙威壓如海潮般湧來，金靈隻覺周身一沉，“啪嗒”一聲竟維持不住人形，現出巴掌大的靈龜原身，四肢腦袋倏地縮回殼中。龜殼上先天卦紋自行亮起，勉強抵住威壓，心中已急急呼喚師尊。
六耳獼猴亦是麵色一白，雙腳“哢嚓”陷入土中三寸。太乙與金仙雖隻差一境，卻是仙道修行中一道重要分水嶺，法力、道韻皆有質的不同。他隻覺肩頭如擔山嶽，脊骨“咯吱”作響，卻硬是挺直腰桿，昂首望向空中來人。
真是：“道威如山嶽，猿骨錚錚立。”
虯首仙率眾落下雲頭，目光如電掃過下方，先是在那株靈韻非凡的柳樹上停留一瞬，旋即定格在六耳獼猴身上——準確說，是定格在他那三對異於常人的耳朵上。
六隻耳朵！猴妖！
虯首仙瞳孔微縮，心頭掠過驚疑：“法不傳六耳？？？”“這猢猻……莫非是傳聞中那個？”
他身為通天親傳，曾偶然聽得師尊提及一樁洪荒舊事：道祖於紫霄宮初講時，有六耳獼猴以天賦神通竊聽，被道祖一句“法不傳六耳”斷了前程，自此洪荒無人敢傳其道法。眼前這猴妖形貌特征，與傳聞一般無二！
“你……可是六耳獼猴？”虯首仙聲如悶雷，開口同時太乙威壓再增三分，如無形大手狠狠按向六耳獼猴！
“哢嚓——”六耳獼猴雙膝微屈，腳下岩石迸裂，大半身子已陷進土中。他艱難抬頭，牙關緊咬，從齒縫中迸出話來：“是又如何？尊駕不問緣由，便以勢壓人，這便是截教待客之道？”
他雖知虯首仙身份，卻未以“師叔”相稱——對方既如此蠻橫，他又何必以禮相待？
“哼！”虯首仙冷笑一聲，既已確認對方身份，心中怒意更添三分鄙夷。道祖親口斷了道途的孽畜，竟敢混入金鼇島，還打傷他的徒子徒孫！
威壓再度加重！
六耳獼猴渾身骨骼爆響，嘴角已沁出血絲，眼中卻凶光不減，死死盯著虯首仙。身後那群獅子精見狀，個個麵露得色，低聲嗤笑。
便在此時，不遠處溪麵忽有水花炸開！
一道金虹破浪而起，化作人形落於岸邊，正是烏雲仙。他本在溪中借滄元道韻修行，感應到此處衝突，又見滄元遲遲未現，不得不現身調停。
“虯首仙師兄，幾個小輩嬉鬧，何須動此雷霆之怒？”烏雲仙朗聲一笑，袖袍輕拂。一股溫潤如水卻浩瀚無邊的道韻蕩漾開來，悄無聲息地將虯首仙的威壓化去大半。
六耳獼猴頓覺身上一輕，深吸口氣，朝烏雲仙拱手：“多謝烏雲師叔解圍。”
虯首仙麵色驟變！
一來烏雲仙隨手化解他威壓，顯露出的道行分明已至太乙巔峰，較他隻強不弱；二來……六耳獼猴竟稱烏雲仙為“師叔”？
“烏雲師叔？！”虯首仙雙目圓睜，死死盯住六耳獼猴，“你……你已拜入截教？何人敢收你為徒？！”
烏雲仙亦是微怔。他久居金鼇島，對洪荒舊聞所知不多，此刻見虯首仙如此反應，心知這六耳獼猴恐有特殊來曆。但既為滄元師兄弟子，他自當維護。
“六耳師侄乃滄元師兄座下首徒。”烏雲仙神色平靜，側身指向那群獅子精，“至於先前衝突，烏雲恰在場旁觀。實是這些小家夥欲強闖靈潭、口出惡言在先，六耳師侄出手阻攔，並無不妥。”
“滄元？！”虯首仙聽到這名字，先是一愣，旋即眼底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喜色。
他早對滄元無甚好感，上次碧遊宮前匆匆一麵，便覺此人深沉難測，非是同類。如今這滄元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，將道祖親口禁絕的六耳獼猴收入門下？此事若稟明師尊……
“烏雲師弟。”虯首仙壓下心頭算計，麵色轉冷，“你可知這六耳獼猴是何來曆？道祖曾有明訓——”
“知曉那又如何？”
一道溫潤平和的聲音，自流波潭深處悠悠傳來。
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彷彿不是通過空氣傳播，而是直接在靈台深處響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