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聞尚有轉圜之機,鄭元黯淡的眸光驟然亮起。
她疾步上前,再度深施一禮,聲音難掩激動:“懇請道兄明示!”
滄元微仰首,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線——那裏是洪荒大陸的方向。“你雖身染劫煞,然心性尚存良善,未至無可救藥之境,故貧道予你一線機緣。”
鄭元屏息凝神,垂手恭立,不敢有絲毫打擾。
“洪荒人族,你可曾知曉?”滄元收回視線,緩緩問道。
巫妖量劫雖過,然天地間劫氣未散。欲消弭這般糾纏道途的劫煞,眼下唯一的契機,便在那即將崛起的天地主角——人族身上。這是滄元苦思之下,所能想到的最穩妥之法。
“人族?”鄭元微微一怔,眼中掠過不解。在她的認知中,那是一個孱弱不堪的族群。
人族雖為女媧聖人所創,太清聖人更以其立教成聖,卻未改其於洪荒的悲慘處境。因實力卑微,幾成萬族血食。巫妖決戰時,妖帝帝俊更曾屠戮億萬人族煉製屠巫劍,先天人族幾乎凋零殆盡。若非人族繁衍迅猛,兼得巫族殘餘及地仙之祖鎮元子暗中庇護,恐早已絕跡洪荒。
雖心中困惑,鄭元仍恭敬答道:“略知一二。此族生存維艱,於洪荒萬族中處境堪憂。”
滄元默然。即便鄭元不言,他又豈會不知人族此刻的淒惶?一族之興,何其艱難,何況在這大能輩出、劫數連環的洪荒天地。
有道是:“欲消劫煞塵,當結善緣果。”
他略垂眼眸,聲音如溪流潺潺,卻字字清晰:“欲消此劫煞,契機……正在人族。”
“嗯?”鄭元心中疑雲更濃。人族實力低微,壽元短暫,除卻幾位先天人祖尚可一戰,尋常族人連洪荒凶獸都難以抵禦,如何能助她消解劫煞?
滄元並未解釋,隻繼續道:“人族羸弱,你且前往人族部落,護持幫扶三千載。待劫煞淡去,道心澄明,再來金鼇島不遲。”
言罷,朝鄭元輕輕揮袖。
此生雖化形為河,然前世終究為人。如今力所能及,不過是為那血脈源頭盡些綿薄之力,也算償還一份因果。
“這……”鄭元張了張口,滿腹疑問哽在喉間。
幫扶人族便能消解劫煞?如此簡單?可眼前這位守門道人道行深不可測,言談間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道韻。況且,對方若是存心拒絕,又何須屢次留手,更費心指點?
她立在原地,蹙眉沉思良久,終是朝著四方虛空鄭重一揖:“鄭元……拜謝道兄指點之恩!”
人族雖弱,卻與數位聖人因果牽連。這位滄元道兄既是聖人親傳,或知曉某些她無從窺見的天地玄機。三千年光陰,於金仙而言不過一次中等閉關。若真能藉此踏入截教門牆,莫說三千年,便是三萬載、三十萬載,亦值得一搏。
禮畢,她轉身駕起遁光,投向金鼇島外茫茫東海。自洪荒大陸跋涉而來,未料兜轉一圈,竟又要折返。
“也算是……償還前世幾分因果吧。”滄元望著那道消失在雲靄中的黑色遁光,心中默語。
通天門下弟子眾多,那後世所謂的九曜星君、二十八星宿之流,雖在封神劫中淪為龍套,卻也算得根腳清正、心性尚可之輩。量劫乃天地大勢,非身負滔天氣運者難以避世獨善。巫妖劫畢,萬靈皆染劫氣,在所難免。其中心性未泯、良善猶存者,收入截教倒也適宜。隻是不知屆時,係統是否還會給予獎勵。
收斂雜念,滄元除卻在金鼇島外圍佈下感應靈機,便將全部心神沉入法則凝練之中。
這百餘年間,水之法則凝聚已初見輪廓,一道淡若煙靄的實影於元神海中浮沉。而其餘諸多法則,亦在以可觀的速度增長——因攔截者多為金仙以下修士,所獲獎勵多為最基礎的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行法則。
滄元隱有所感,照此進度,餘下金、木、火、土四係法則圓滿之日,恐亦不遠矣。屆時所需凝練的法則之線將倍增,功行愈深,道途愈艱。
……
金鼇島深處,虯首仙洞府。
正自入定的虯首仙被一陣壓低的喧囂擾醒,眉頭緊皺,緩緩睜眼。指間微掐,方覺竟已過去數百年光陰。
聽著洞外窸窣議論,他麵色一沉,低聲喝道:“獅兒!”
喚了一聲,不見回應。虯首仙心中不悅,加重語氣:“孽畜!還不滾進來!”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沉重腳步聲響起,一頭壯如牛犢的青毛獅子慌慌張張奔入洞內,伏地垂首:“老爺恕罪!您……您出關了?”
“吾閉關期間,可曾見霸兒前來?”虯首仙掃了它一眼,沉聲問道。獅霸深得他寵愛,往常每隔數十年必來請安,此番數百年不見蹤影,實屬反常。
青獅稍稍抬頭,小心翼翼答道:“回老爺,小的們將金鼇島各處皆尋遍了……未見小主子蹤跡。”
它早欲稟報此事,隻是見虯首仙閉關正深,未敢驚擾。
“未曾尋到?”虯首仙低語,心念電轉間已明大概——師尊廣開山門,洪荒生靈必聞風而動。以獅霸那跳脫好事的性子,此刻怕是正在東海之上,湊那“萬仙來朝”的熱鬧。
想到這劣徒不思靜修,反在外遊蕩,虯首仙心頭便竄起一股無名火。縱為聖人門徒,道行方是根本!若非他自身苦修至太乙金仙,焉能得師尊青眼,賜下功法靈寶?獅霸資質本就不算頂尖,再如此荒廢,大道何望?
“恨鐵不成鋼……”他暗歎一聲,旋即想起方纔洞外嘈雜,抬眼問道:“適才洞外因何喧嘩?”
伏地的青獅身軀微顫,偷眼瞥了瞥虯首仙臉色,欲言又止。
“說!”虯首仙音調陡然轉冷。
青獅不敢再瞞,低垂碩大頭顱,語速極快:“是……是幾個後輩子孫,前些時日在島上啃食靈草時,被……被揍了。它們心中不忿,特來求老爺做主,被小的攔在了洞外。”
“切磋鬥法,技不如人,還有臉來告狀?”虯首仙聞言更怒。金鼇島乃師尊道場,島上皆是同門,縱有爭執亦屬尋常。這般鬧到他眼前,平白折了他顏麵!
他冷哼一聲,長身而起:“可是師尊新收的那幾位親傳師弟師妹所為?”隨通天遷來金鼇島的二代弟子,哪個不賣他三分薄麵?想來也隻有師尊於此新收的幾位,初生牛犢不畏虎。
“非是聖人親傳……”青獅聲音更低,“揍它們的……是一隻猴妖。”
“什麽?!”虯首仙正欲邁步出洞,聞言身形陡然僵住,麵上錯愕難掩。
他原以為是同門切磋失手,損了他顏麵。未料竟是因啃食靈草這等小事捱了打?且對方還非截教親傳,僅是一隻不知來曆的猴妖?
金鼇島乃截教道場,漫山靈草本就為門人修行所備。昔日昆侖山上,三教弟子采食靈萃乃是常事,何曾因此受過責難?如今這金鼇島完完全全歸屬截教,自家子孫吃幾株草,反遭外人毆打?
仙草本無主,何來護持人?
虯首仙胸中怒意翻騰,眼中寒光乍現。
“好!好得很!”他怒極反笑,聲如悶雷,“本座倒要瞧瞧,是何處來的猢猻,敢在截教道場如此放肆!”
言罷,袖袍一卷,罡風驟起,大步踏出洞府。身後青獅慌忙跟上,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——它隱約記得,那猴妖揍獅時口中曾嘟囔過一句:“師尊說了,島上一草一木皆有靈性,亂啃者……該打!”
可此刻虯首仙盛怒之下,它哪敢多言?
洞府外,幾隻鼻青臉腫、絨毛焦卷的青毛獅子正自哀鳴,見虯首仙現身,頓時湧上,嗚咽控訴。虯首仙目光掃過,見它們傷勢雖不重,模樣卻著實狼狽,尤其那身引以為傲的青鬃竟有多處焦糊,顯是被火係術法所傷。
“帶路!”他麵沉如水,從牙縫中迸出兩字。
群獅精神一振,當即引著虯首仙朝島嶼東南方向疾行而去。那裏,正是流波潭所在。
夕陽斜照,將一行人拉長的影子投在山道上,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,悄然漫向那片靜謐的潭水與柳林。
而此刻的流波潭畔,六耳獼猴正盤坐於柳樹下,一邊替尚在療傷的柳兒護法,一邊興致勃勃地對剛化形的小師弟金靈比劃著:“師弟你看,這潭邊的石頭排列暗合九宮,水脈流轉隱應八卦,天然便是一座‘坎離交匯’的養靈陣勢。師尊將你安置於此,實是匠心獨具……”
他渾然不知,一場因他“護草”之舉引發的風波,正挾著太乙金仙的怒意,洶洶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