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海龍宮深處。
“什麽?那獅猁怪當真登上了金鼇島?”
敖乾手中把玩的夜明珠驀然頓住,麵上驚愕難掩。雖未親至島外,然關於血蛟一行的動向,自有龍族密探時時稟報。旁人或許不識“獅猁怪”根底,他卻是心知肚明——那分明是昔日自稱“獅霸”的青毛獅子精!
“改名換姓,矢口否認身份……本王還道他真是膽大包天,敢假冒聖人門徒。”敖乾低聲自語,眼中閃過忌憚,“幸好未曾貿然動手。”
沉默片刻,他複又問道:“那條血蛟呢?”
獅猁怪既已入島,聖人門徒身份坐實,血蛟便動不得了——打狗尚需看主人,遑論截教弟子親認的“師弟”。
夜叉躬身稟道:“據探,那血蛟與獅猁怪分從兩處登島,然而剛踏足便被守島者掃出,隨後更與一位金仙修士起了衝突,如今……生死未卜。”
敖乾眉頭微蹙,卻未追問結局,隻揮袖道:“撤回所有盯梢族人。金鼇島方圓萬裏,龍族皆不可久駐。”
無論島上發生何等變故,血蛟既與截教扯上因果,是生是死已非龍族可過問。且如今東海愈發動蕩,聞聖人之名而來的洪荒生靈絡繹不絕,其中多有曆經量劫、殺伐果決之輩。龍族雖仍據四海,卻早非昔日天地霸主,當暫避鋒芒。
“屬下遵命!”夜叉領命退去。
水晶殿內,敖乾獨立良久,望向殿外幽暗海淵,終是化作一聲長歎。龍漢初劫後,三族唯餘龍族偏安四海,看似尊榮,實則如履薄冰,不知是否能夠上岸。前番散播“獅霸能引渡入島”的流言,如今想來,確有些操切了。
……
金鼇島河心,滄元神念自深冥中緩緩蘇醒。
“法則凝形,竟如此艱難……”
他內視元神,但見浩瀚法則海中,一縷淡若煙靄的透明虛影緩緩流轉,形態縹緲,距凝成實質的“法則之線”尚有不小差距。百年光陰,於洪荒不過彈指,然他傾盡心力,也不過將圓滿的水之法則凝聚出個雛形。至於“身融法則”、成就壬水靈體,更是遙不可及。
“時局不等人啊。”滄元心中暗歎。因他之故,截教收徒標準已悄然改變,未來門人構成勢必與原本軌跡迥異。封神量劫究竟會否降臨、截教又將走向何方,如今已成未知之數。巫妖劫後,聖人執掌乾坤,若有量劫再生,必起於諸聖道統之間。他能做的,除卻為截教篩選良才,便是盡快提升己身道行,以期在未來變局中多一分依仗。
正思量間,島外迷陣傳來一陣獨特的道韻波動——又有人闖過考覈了。
且此番氣息,與往昔迥異。
滄元心念微動,身形已自河麵升起。目光所及,隻見一道黑袍身影自海岸迷霧中緩步走出。
女修。
守門千餘載,這是他遇見的第一位女性求道者。她立於彼處,便似一幅沉寂的古畫忽然被注入了神魂,活了過來。一襲墨色袍服曳地,宛如夜色本身流淌而下。青絲僅用一截古木鬆鬆綰起,幾縷碎發拂過麵頰——那張臉清矍如月魄寒玉,眉眼是天工以最細的筆觸精心描摹,三分疏離是遠山的霧,七分沉靜是深潭的水。而最懾人心魄的,是她周身那圓融無暇、淵深似海的氣息,竟已是金仙中期的道行。美貌至此,修為至此,令人見之忘俗,唯餘一聲驚歎。
更令滄元注意的是她頭頂浮現的字跡:
〖代償因果〗:2
因果牽連極淺,然“劫煞纏身”四字依舊如影隨形。
劫塵掩道心,獨行向玄門。
鄭元方踏實地,便見前方河麵水波輕分,一道青衫身影自粼光中顯化。她神色微訝,眼中掠過思索——現身如此之巧,彷彿專程等候,十有**是聖人門下。略整衣袍,上前拱手,聲音溫潤如泉:“貧道鄭元,見過道友。道友可是截教高足?”
“鄭元……”滄元心中瞭然,此女當是後世二十八宿之女土蝠。他忽然發覺,截教門下名中帶“元”者甚眾:馬元、餘元、蘇元、陳元……連自己亦喚“滄元”。念頭一轉,麵上不動聲色,頷首道:“貧道滄元,奉聖人法旨守此門戶。”
“原是滄元道兄。”鄭元再施一禮,姿態恭謹。既為聖人門下,若得入門,便是師兄,禮數不可廢。
滄元心中已有計較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忽道:“道友雖過島外大陣,然與截教無緣。請回吧。”
言罷,袖袍輕拂。
“嘩——”
四周河水無風自動,化作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磅礴之力,將鄭元周身包裹,托起便往島外送去。
鄭元麵上的溫煦尚未散去,眼中已滿是錯愕。她本以為對方是接引入島之人,豈料一言不發便逐客?張了張口欲要詢問,身形卻已如離弦之箭飛出島域,眼前金鼇島由清晰至朦朧,最終沒入重重霧靄。
待她穩住身形,已在數億裏外海空之上。四顧茫茫,碧波無際,心中一片茫然。
她自洪荒大陸跋涉而來,曆盡艱辛闖過聖人設下的考覈大陣,怎的連島都未深入,便被一句“無緣”打發了?
幾乎同時,滄元識海內清音響起:
『叮!成功攔截金仙中期不良弟子鄭元。獎勵:土之法則 1000,血脈點數 20,陣法領悟度 1%。』
獎勵較馬元相差甚遠,與奎木狼李雄相仿,唯血脈點數多出十點。滄元心中明悟:係統判定獎勵多寡,非僅看修為高低,更關乎其身負因果業力多寡。鄭元因果率僅二,故所得尋常。
然正因其因果淺、劫煞輕,反倒有了“操作”餘地。
不過半日,那道黑袍身影再度出現在海岸。鄭元麵上疑色更濃,卻依舊禮數周全:“滄元道兄,貧道……”
“無緣。”不待她說完,滄元再度拂袖。水元之力溫柔卻堅決地將她送離,未傷分毫。
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鄭元每次被送走,皆在海麵靜立沉思良久,複又折返。她不明白,自己分明已通過考覈,為何偏偏不得其門而入?
直至第五次,鄭元踏上河岸,見滄元並未立時出手,當即躬身深施一禮,聲音誠懇中帶著不解:“請道兄明示。鄭元自問闖陣盡心,道心未墮,何以言‘無緣’?若不得解惑,貧道……實難心服。”
她從萬千競爭者中脫穎而出,親眼見過多少生靈困於陣中、被大陣排斥,能至此地者百不存一。既已至此,怎會“無緣”?
滄元靜立河麵,眸光如深潭,緩聲道:“你身負劫煞,雖不深重,卻與聖人清淨道場相衝。”
“劫煞?”鄭元一怔,旋即苦笑,“洪荒天地,量劫方過,萬族相爭,烽火未熄。貧道不過金仙修為,何能獨善其身?殺戮爭伐,確難避免。”
她早聞通天聖人有教無類,廣納門徒。這守門道人既能代表聖人篩選弟子,其言行必得聖人默許。念及此,她再度上前,鄭重行禮:“道兄既點破關竅,可否……指條明路?”
眼前雖隻是一具法身,然那浩瀚如星海的法力波動,絕非尋常金仙可比。能否入教,或許全在此人一念之間。
滄元沉默不語。
鄭元見狀,竟撩袍屈膝,於河灘沙石上拜倒,額頭觸地:“求道兄……指點迷津!”聲音微顫,透著修行者罕見的懇切與渴望。
洪荒大勢如洪流,個體不過浮萍。巫妖劫難猶在眼前,誰知下一場劫數何時降臨?唯有投身聖人門下,得大教庇佑,方有望超脫劫波,成逍遙真仙。
滄元見她如此,心知時機已至,終是輕歎一聲:
“罷了。”
他抬首望天,雲卷雲舒,複又看向伏地不起的鄭元,聲音裏多了幾分縹緲道韻:
“你既有此誠心,貧道便指你一條路。東海之極,有仙島名‘方丈’,島中生有一株‘淨塵菩提’。每三千載月圓之夜,菩提子落,於樹下靜坐聆聽菩提葉響者,可洗滌劫煞,明心見性。”
鄭元猛然抬頭,眼中迸出希望之光。
“然此島隱於時空縫隙,非有緣不得見。”滄元話音一轉,“你可往東海之東,尋一處終年紫氣縈繞的旋渦,於漩渦逆轉之時投入其中,或可抵達。但須知——淨塵菩提雖能消弭劫煞,卻亦是一場心性試煉。若道心不堅,反會被菩提禪音勾起心魔,萬劫不複。”
言罷,他自懷中取出一枚水藍色玉符,屈指彈至鄭元麵前:“此符蘊含一縷水元道韻,可助你在旋渦中護持靈台清明。能否把握機緣,全看你自己。”
鄭元雙手捧住玉符,隻覺觸手溫潤,似有江河奔湧之聲隱隱傳來。她再次叩首,聲音已帶哽咽:“道兄指點之恩,鄭元沒齒難忘!無論成敗,此情必報!”
“去吧。”滄元擺擺手,“若劫煞盡消,道心通透,再來金鼇島不遲。”
鄭元深深看了滄元一眼,將玉符貼身收好,化作一道黑色遁光投向東方天際,轉眼消失在海平麵盡頭。
滄元獨立河畔,目送其遠去。識海中,第五次攔截的獎勵如期而至,土之法則又添一千之數。
他轉身望向碧遊宮方向,眸光深邃。方纔所言“方丈島淨塵菩提”並非虛妄,乃是他在法則圓滿後,神念漫遊東海時偶然感知到的一處秘境氣息。藉此考驗鄭元道心,若成,截教可得一良才;若敗,亦是她自身緣法。
正是:
“指路非贈舟,渡劫在己心。”
遠處海天相接處,暮色漸濃。幾隻青鳥自島上林間驚起,振翅投向茫茫東海,似在追尋著什麽。而更深的夜幕之後,某些蟄伏已久的暗流,正隨著金鼇島收徒程式的推進,悄然改變著流淌的方向。
河麵泛起細微漣漪,滄元的身形緩緩沉入水中,繼續那未竟的法則凝練之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