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聲滾過天際，如戰車碾碎玉壺。
數十裏劫雲之下，青紫色的電弧如蛛網密佈虛空，每一次閃爍都將夜幕撕開慘白裂口。而所有雷霆的落點，皆匯聚於靈潭畔那株孤零零的柳樹。
曾經瑩碧如玉、垂絲如簾的神聖植株，此刻已麵目全非：萬千枝條早在第七道雷劫時便化作飛灰，主幹焦黑皸裂，多處斷裂處滲出乳白色樹汁，旋即被高溫蒸幹，留下猙獰疤痕。樹身傾斜，根係所在的地麵被轟出丈許深坑，翻出的土壤亦是焦黑如炭。
滄元靜立百丈外，青衫沐著雷光，神情淡泊如觀庭前花落。修行之路漫漫，為師者不過渡人過河，舟楫在此，彼岸何往，終究是行者自己的抉擇。
六耳獼猴早已按捺不住，在岸邊焦躁騰挪，火眼金睛死死盯著雷海中的柳樹，抓耳撓腮，口中不住低喃：“師姐……師姐……”目光頻頻投向師尊，卻見滄元毫無動作，隻得強自按捺。
旁側的金靈亦是小臉緊繃，雙手不自覺地攥住衣角。他雖剛渡劫化形，卻深知天劫之威——自己仗著先天龜甲尚需全力抵禦，柳兒師叔竟以本體硬抗，此等決絕，令他心驚之餘亦生敬佩。
“轟——！！！”
又一道暗金雷霆貫頂而下！柳樹主幹應聲斷裂，近半樹身歪斜傾倒，裸露的乳白木質在雷漿中迅速碳化、粉碎，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。
“師尊！”六耳獼猴終於忍不住，一個筋鬥翻至滄元身側，急聲道，“雷劫尚有近半，越往後威能越盛！師姐這般硬抗，恐有性命之危！”
滄元目光未移，隻淡淡道：“大道五十，天衍四九，人遁其一。萬事萬物皆有一線生機。柳兒既擇此路，便看她能否於萬死之中，抓住那一線‘生’機。”
聲音平和，卻字字如錘，敲在六耳心頭。
他並非不憂。於此刻點撥柳兒修行“柳神法”，固然是因柳兒百年執念，亦藏著他一絲私心——親手哺育、點化的生靈，若能成長為記憶中那位風華絕代、睥睨萬古的存在，何其快慰？然他更清楚，道途險峻，非大決心、大毅力不可成。至於安危……柳樹根係早已與他本體水脈相連，若真到生死關頭，磅礴靈氣瞬息可至，保其形神不滅並非難事。
真正的關鍵，在於“悟”。
有道是：
“焦軀立劫火，殘靈守真性。”
雷霆不絕。第十六道、十七道……柳樹殘軀在雷海中不斷崩解。三丈、兩丈、一丈……待第二十四道雷劫落下時，露出地麵的僅餘三尺焦樁，如一根被烈火焚燒過的頑鐵，插在翻開的焦土之中。
四周草木蔥蘢，花香隱約，唯這截焦樁與生機勃勃的春夜格格不入。
六耳獼猴喉頭滾動，雙拳緊握，指甲陷入掌心。他能清晰感應到柳兒的氣息已微弱如風中殘燭，每一次雷擊都似要將那點靈光徹底掐滅。
烏雲仙自下遊溪水中悄然浮出半身，金須在雷光映照下微微顫動。他本在靜修，被連續兩場化形劫驚動，循跡而來卻見這般慘烈景象，心中震撼無以複加。化形劫他見過不少，何曾有人這般渡法？
“師尊！最後一道了！”六耳獼猴聲音發顫。天際劫雲正瘋狂旋轉、收縮，雲心處凝聚的雷光已由青紫轉為暗沉的黑金色，散發出的毀滅氣息令周遭空間都微微扭曲。
那截焦樁，已不足二尺。
“毛毛躁躁，成何體統。”滄元側首瞥了六耳一眼，目光如古井寒泉。六耳獼猴渾身一凜，連忙垂首：“弟子……弟子失態了。”嘴上雖認錯，那雙猴爪卻仍在無意識地互相抓撓。
“喀嚓——！！！”
最後一道劫雷，粗如殿柱，色呈玄黑，裹挾著令真仙神魂戰栗的破滅道韻，如天罰之矛貫穿天地！
焦樁無聲湮滅。
雷霆這一記砸得那叫一個實在——地麵硬生生被鑿開數十丈的深痕！隻見無數道亮閃閃的電弧像被踩了尾巴的銀蛇，“嗖嗖”地從裂縫裏竄出來，在半空中張牙舞爪地亂扭，把方圓百丈照得比正月十五的燈籠攤還亮堂。旁邊那汪靈潭更是熱鬧，水麵“劈裏啪啦”炸開萬千點細碎的電花，滋滋作響，活像一鍋燒開了的銀豆子。
劫雲散去，月華重現。
焦坑之中，唯餘縷縷青煙嫋嫋上升，混雜著草木灰燼與雷霆殘留的焦灼氣息。
“渡……渡過去了！”
六耳獼猴長舒一口氣，火眼金睛已捕捉到坑底深處那點微弱卻頑強的靈光——雖受重創，但性命無礙，化形已畢！
滄元心底卻暗歎一聲，六耳眼界不夠，可他確是看的真真切切。
失敗了。
他未感應到預料中的“涅槃”波動。柳兒雖扛過天劫，卻隻是硬抗，並未在極致毀滅中捕捉到那一縷“向死而生”的生命法則真意。雷霆雖暴烈，終究少了真正的“絕境”壓迫——有他這師尊在側，柳兒潛意識裏便存了一分退路，難生破釜沉舟、向死而生的決絕道心。
想想也是。柳神何等人物？那是曆經無數紀元、於屍山血海中殺出的無上存在。便是荒天帝，亦是在一次次生死血戰中頓悟此法。柳兒不過是他隨手點化的尋常柳樹，化形劫雖凶，終非真正的死境。欲悟生命涅槃之妙，談何容易。
但此番經曆，終歸是種下了種子。未來若有機緣，或可萌發。
正思量間，識海中係統提示音悄然響起：
‘叮！培養門人柳兒成功化形，為截教增添一分氣運。獎勵：木之法則 100，血脈點數 10，陣法領悟度 1%。’
獎勵較之當初收六耳時銳減，滄元略感意外，旋即釋然——柳兒根腳平凡，成長全靠他萬年哺育與點化，係統判定“培養成本”過高，獎勵自然縮減。看來想靠廣收門徒“薅羊毛”的念頭，可以歇了。除非再遇六耳、金靈這般身負先天大氣運者。
“老爺……”坑底傳來柳兒虛弱至極的意念波動，帶著難以掩飾的忐忑與愧疚，“柳兒……讓您失望了。”
百年執念，終未得償。它連頭也不敢抬，生怕看見老爺眼中映出的，是自己那份深重的、無從交代的遺憾。
“萬古唯有一柳神，豈是易與？”滄元緩步走近焦坑邊緣，聲音平和如舊，“你能於劫中堅守本心，不墮靈智，已是難得。道途漫長，此次不行，尚有來日。”
柳兒意念微顫，似有暖流淌過殘軀：“老爺……柳兒不會放棄的。容我先療傷……”聲音漸低，終至無聲。硬抗天劫，形神皆損，它已近極限。
“柳神？”旁觀的六耳獼猴此時才恍然，看向焦坑的目光瞬間不同——原來師姐竟有此等大誌向！敬佩之意油然而生。
“師尊，這位便是柳兒師叔麽？”金靈仰著小臉問道，眼中滿是好奇。
“嗯。”滄元點頭，指了指六耳，“此為你六耳獼猴師兄，入門在你之先。”
金靈連忙朝六耳躬身作揖，稚聲恭敬：“金靈見過六耳師兄！”
六耳獼猴回禮，抓耳笑道：“師弟不必多禮。往後同在師尊門下，當互相扶持。”
滄元見二人見禮已畢，抬頭望瞭望已現魚肚白的東方天際，道：“你二人既已相識，便好生交流修行心得。柳兒療傷期間，莫要驚擾。若有疑難，心中喚為師即可。”
言罷，身形如水霧散開，融入晨光初照的河麵，再無痕跡。
“弟子恭送師尊！”二人連忙朝河麵行禮。
待直起身，六耳獼猴看向金靈，咧嘴笑道：“小師弟，師尊既傳你陣法之道，想必你於此道頗有天賦。走走走，師兄帶你去島上轉轉，認認路，順便瞧瞧哪些地方適合觀摩天然陣勢……”
聲音漸遠，二人身影沒入林間。
溪水中，烏雲仙緩緩沉入水底，金眸中驚疑未散：“柳神……究竟是何等存在？為何滄元師兄提及此人時，語氣竟隱含推崇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，收斂心神，再度沉浸於浩瀚水之法則中。經此一夜旁觀，他隱隱感到自身瓶頸又鬆動了一分。那位神秘的滄元師兄，其存在本身，似乎就是一場無形的“道韻洗禮”。
焦坑深處，一點微弱綠意自焦土縫隙中悄然探出，細如發絲，卻蘊著劫後餘生的堅韌。
東方，朝霞初染雲層。
而千裏之外的海麵上，兩道遁光一前一後，仍在亡命追逐。前方血虹已然黯淡，後方猩紅煞影卻愈追愈近，森然殺機，刺破黎明前的最後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