滄元正欲沉心凝練法則之線,忽覺流波潭方向傳來一陣熟悉的空間漣漪——那是生靈化形前,道體與天地法則共鳴所特有的波動。
“哦?”他心念微轉,身形已自河心消失,下一刻出現在靈潭畔。
潭邊空地,一個約莫三四歲、穿著碧綠小褂的童子正仰著腦袋望天。他臉蛋圓得像剛出籠的糯米團子,麵如粉玉,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映著雲影,清亮如水,額間隱隱有淡金色卦紋流轉,此刻正活潑地轉著圈兒——活像有個看不見的手指在頭頂畫符逗他玩。此刻天際雲氣匯聚,隱隱傳來沉悶雷音,正是化形天劫將臨之兆。
“百年天仙,即刻化形……這進境,倒也配得上七十餘點的福德之靈。”滄元眼中掠過笑意,暫且按下凝練法則之事,決意旁觀,時刻關注——畢竟是自家首徒,總需看顧一二。
他這師尊說到底還是差了些意思,當得確有幾分疏於職守:傳下基礎功法後便將小龜丟入潭中自行修煉,連句指點都無;對那六耳獼猴亦是如此,授了**玄功便任其參悟,至今未考校進度。所幸這幾個徒兒皆屬靈秀天成,非但不需督促,反能自覓修行門徑,倒讓他省心不少。
思忖間,天穹劫雲已成。烏雲覆壓十數裏,雲中銀蛇亂竄,沉悶威壓令潭水都泛起細密波紋。
“轟隆——!”
第一道雷劫如銀龍探爪,撕裂雲層直落而下。童子不閃不避,甚至未運功相抗,隻微微蜷身,任那粗如兒臂的雷霆結結實實劈在背心——那裏衣衫下隱現龜甲虛影,甲紋古樸,泛著溫潤玉澤。
電光炸裂,童子身形晃了晃,衣衫焦黑數處,麵上卻無半分痛楚,反有好奇之色。
接連八道雷劫,皆是這般硬抗。龜甲虛影每受一擊便明亮一分,九雷過後,竟隱隱有玄奧卦象自甲紋中浮出,與天地道韻交相呼應。
劫雲漸散,天光重現。童子周身焦黑衣衫寸寸剝落,化作飛灰,底下卻露出一身嶄新碧袍。他活動了下手腳,雀躍奔至滄元麵前,恭恭敬敬行了個大禮:
“弟子金靈,拜見師尊!”
聲音清脆如擊玉,眼中滿是孺慕。
滄元含笑受禮,溫聲道:“根基紮實,道體清正,不負這百年苦修。如今你已成仙道之體,可想好要修何法門?”
這名為“金靈”的小童——昔年的小靈龜——毫不遲疑,仰首脆聲道:“師尊,弟子想學陣法之道!”
“陣法?”滄元眉梢微挑。百年前初遇時,這小家夥便對陣道顯露出興趣,不想百年過去,此誌未改。他目光落在童子碧袍襟前——那裏以銀線繡著簡易的八卦陣紋,雖粗淺,卻已得“象、數、理”三分意趣。
“為師陣道承自通天聖人,包羅萬象,玄奧深邃。縱是金仙修士,窮究萬年亦難窺堂奧。你當真要學?”滄元正色道。他深知陣道艱難,若無大毅力、大智慧,極易蹉跎歲月。
金靈重重點頭,眼神澄澈而堅定:“弟子願學!”
滄元不再多言,屈指輕彈,一點銀芒沒入童子眉心:“此中有陣法基礎綱要三千卷,及《坎元養氣訣》全篇。陣道雖妙,修為根基不可廢弛。”
金靈隻覺海量圖文湧入識海,其中蘊含的天地至理讓他心神震撼,連忙再拜:“弟子謹記師尊教誨!”
正待滄元欲轉身離去,潭畔那株垂絲碧柳忽無風自動,萬千柳條瑩光流轉,傳來柳兒壓抑著興奮的意念波動:
“老爺!柳兒要化形了!”
話音方落,天際才散不久的雲氣竟再度匯聚,轉眼凝成第二片劫雲——規模較金靈所渡更廣,雲色暗沉,隱現青紫電光。
“咦?”金靈訝然望向柳樹。他居此潭百年,早覺此樹靈韻非凡,卻不知其靈智已開,且化形之機來得這般湊巧。
滄元卻未看劫雲,目光落在搖曳的柳枝上,忽開口問道:“柳兒,你當真要修‘柳神法’?”
柳兒搖曳的枝條微微一滯。
這問題來得突兀。百年來,它曾無數次纏著老爺問及那位風華絕代、曾隻身殺入異域九進九出的柳神之事,老爺總以時機未到推脫。為何偏在化形劫臨頭的此刻提起?
但想到記憶中老爺描述的那道身影——法相驚世,睥睨萬物,於毀滅中一次次涅槃重生,最終傲視天上地下——柳兒心潮便難以平複。同為一株柳樹得道,那是它心嚮往之的至高境界。
“老爺,柳兒心意從未更改。”意念傳來,堅定如鐵,“既為柳樹,當以柳神為道標。”
草木知勁節,向道誌不移。
滄元輕歎一聲。這執念,大抵源於當年與六耳閑談時,自己不經意流露出的推崇神往。不想一句感慨,竟在柳兒心中種下如此深的道種。
他凝視劫雲,聲音平和如敘常理:“你且聽好:秋風斬黃葉,野火燒枯草,寒風呼嘯過,春來抽枝條。”
柳兒枝條微顫,似有不解——正值渡劫關頭,老爺怎突然說起這般看似尋常的草木枯榮之景?
滄元續道:“草木枯榮,本是天道迴圈,亦是天下木靈與生俱來之能,不過強弱有別罷了。所謂‘柳神法’,並非具體修行訣要,其真意在於——”他頓了頓,字字清晰,“於極致毀滅中煥發生機,涅槃重生,一次比一次更強。此法,是以劫難為磨刀石,以生死為修行場。”
柳兒靈光一閃,豁然開朗!老爺是要它借這化形天劫,親身踐行“破而後立”之道!
“此法堪比鳳凰涅槃,然凶險更甚。需將己身置於萬劫不複之地,於死境中捕捉那一線生機,錘煉出不滅道性。一步踏錯,便是形神俱滅。”滄元聲音轉沉,“柳兒,此刻收手尚來得及。尋常化形,於你而言不過等閑。”
柳枝在風中靜止了一瞬。
下一刻,萬千垂絲齊齊揚起,如碧玉絛舞,意念決絕:“老爺,柳兒願試!”
“善。”滄元不再多言,袖袍輕拂,攜金靈退至百丈外。
幾乎同時,第一道青紫色劫雷轟然劈落!粗如水桶的雷光將整株柳樹完全吞沒,刺目的電芒令金靈下意識閉眼。
雷光散去,柳樹景象令金靈倒吸涼氣——柳兒竟未以法力護體,僅以本體硬抗!原本瑩潤的樹皮焦黑大片,數百枝條化作飛灰,唯主幹猶立,氣息陡然萎靡。
“師姐她……”金靈喃喃,不由望向師尊。
滄元麵色平靜,隻眼底深處隱有一絲凝重。他早料到柳兒會選擇這條險路,但親眼見其如此決絕,仍不免觸動。
第二道、第三道劫雷接連落下!
柳樹在雷海中搖曳,每一次雷擊都有大片枝幹崩毀。焦糊氣味彌漫,樹身裂痕蔓延,靈光黯淡如風中殘燭。柳兒的意念波動越來越弱,卻始終未散,反在雷霆肆虐間,隱隱生出一縷極其微弱的、迥異於木靈生機的道韻——那絲道韻頑強如石縫小草,於毀滅的焦土中探出嫩芽。
“師尊,柳兒師叔會不會……”金靈看得心驚膽戰,忍不住小聲問。
滄元未答,目光緊緊鎖住柳樹主幹上那幾道新生的、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翠綠紋路——那是生命法則在極端壓迫下顯化的痕跡。
正當此時,遠處破空聲急至!
“師尊!柳兒師姐她——?!”六耳獼猴飛落身畔,一眼望見雷海中淒慘的柳樹,臉色煞白。他本感應到柳兒化形氣息,特來道賀,哪知見到這般景象。
“噤聲。”滄元抬手製止,“仔細看。”
六耳獼猴強壓驚駭,運起火眼金睛凝神望去。這一看,卻讓他怔住了——在那看似瀕死的柳樹核心,一點微弱卻堅韌無比的生機,正以某種玄奧的節奏搏動。每一次搏動,都從焦枯的樹身中汲取一絲養分,緩慢而堅定地壯大。
有道是:
“劫火鍛真性,死地覓長生。”
第六道劫雷落下時,那點生機已如豆大翠芒,在焦黑的樹幹中心明滅閃爍。柳樹的意念重新凝聚,雖仍虛弱,卻透著一股曆經焚毀而不滅的頑強。
滄元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欣慰。
柳兒賭對了。這天劫固然凶險,卻也提供了最極致的“毀滅”環境。若真能於劫中悟得一絲生命涅槃的真諦,未來道途必將豁然開朗。
他抬首望天,第七道雷劫正在雲層中積蓄,電光已呈暗金之色。這一擊,將決定柳兒能否真正踏出那一步。
金靈與六耳不自覺地屏住呼吸。
遠處海麵上,最後一抹殘陽沉入波濤,夜幕如墨染開。唯雷雲之下,那株焦柳與一點倔強翠芒,成了天地間最奪目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