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沙陣內，罡風卷著赤砂呼嘯如鬼泣。
滄元隱於陣眼處，望著陣中那道踉蹌掙紮的黑影，眼中掠過一絲訝色：“竟能撐到此時？”
自收下小靈龜後，他陣法領悟暴漲，島上數處用以篩選、磨煉的困陣皆被重新梳理加固，威能倍增。那些早年困於陣中的生靈，近年內已陸續力竭，被陣法排斥出島。唯剩這最早入陣的黑魚精，竟在紅沙肆虐中又硬扛了十數年。
劫火鍛殘軀，頑石亦生紋。
滄元心念微動，身形已出現在陣中。紅砂如雨，卻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時自然滑開，彷彿有無形水幕隔絕。
黑魚精正蜷縮於一角，周身黑光護罩已薄如蟬翼，龜裂處處。他原形本相早已維持不住，化作一黑袍枯瘦漢子，麵色灰敗如死，唯有一雙眼睛仍死死盯著陣心那尊八卦爐虛影，執拗得令人心驚。
“道友。”滄元開口，聲音在風雷聲中清晰可聞，“你與截教無緣，就此離去吧。”
黑魚精緩緩抬頭，看向滄元。他嘴唇翕動，似想說什麽，卻隻發出嗬嗬氣音——喉嚨早已被紅砂灼傷。千年困守，他並非毫無所得：修為自真仙後期臻至圓滿，對陣法變化亦有了皮毛認知。尤其是近年來，他隱約察覺這陣法似在“成長”，而自己如同磨刀石，被用來砥礪陣鋒。
可那又如何？他依舊破不了陣，甚至連陣眼都觸之不及。
滄元見他沉默，也不多言，隻心念微轉。陣中呼嘯的赤砂洪流裏，悄然多了一縷細若發絲的砂線。那砂線混在漫天紅霧中毫不顯眼，卻精準穿透黑魚精護罩最後一道裂縫，點在其眉心。
“噗——”
黑光護罩應聲碎裂。黑魚精身軀劇震，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，重重砸在陣界邊緣，濺起一片紅霧漣漪。
他掙紮爬起，嘔出一口黑血，血中竟有砂礫閃爍。抬頭望向滄元，眼中神色複雜至極：有怨，有不甘，亦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……釋然。
千年囚籠，今日終得解脫。
“道友好自為之。”滄元拂袖，陣界洞開一道縫隙，外間海風與靈氣湧入。
黑魚精深深看了滄元一眼，終是躬身一禮，蹣跚踏出陣外。他未發一言，亦未回頭，身影很快消失在島外茫茫霧靄中。
滄元目送其遠去，略感惋惜。這黑魚精毅力心性其實尚可，因果牽連亦不算深重，若肯開口問一句，他或可指點一二去處。然對方既沉默離去，便是緣盡於此。
“倒是幹脆。”他搖搖頭，正欲回返河畔繼續參悟陣道，忽有所感，目光轉向島嶼東南側海岸。
一道清正平和的仙道氣息，正穿過島外迷霧大陣，徐徐降臨。
“金仙中期……氣息純正，無甚業力糾纏。”滄元神念掃過，心中微動，“終於來了個‘正常’的。”
嘩啦水聲輕響，他身形已散入河流，下一刻在東南海岸凝聚。
岸畔礁石上，一道人正自打量四周景緻。其人著灰佈道袍，束竹簪，麵如冠玉，三縷長須垂胸，周身隱有清輝流轉，似與周天星辰隱隱呼應。見滄元自河中顯現，道人先是一怔，旋即含笑拱手，聲若清泉擊玉：“貧道李雄，見過道友。道友可是同為謁聖而來？”
舉止從容，氣度朗然，不見半分戒備疑色。
“李雄……”滄元心念電轉，已明其跟腳——後世二十八星宿之奎木狼是也。封神劫中，此人雖名聲不顯，卻也算得根正苗清，未聞有大惡之行。
隻是……滄元抬眼細觀，對方頭頂並無“代償因果”或“福德之靈”字樣浮現，這與之前所遇諸人皆不相同。莫非係統對此等“尋常良善”修士，並無額外評判？
“貧道滄元，乃通天聖人座下弟子，奉師命守此門戶。”按下疑慮，滄元回禮，溫言道，“道友既已通過島外大陣考驗，便已獲入教之資。可徑直往島心碧遊宮方向去，擇地靜候即可。待師尊出關，自會開壇講道，廣納門徒。”
李雄聞言，眼中訝色一閃而逝。他早聽聞通天聖人於金鼇島開山收徒，設陣考驗眾生，卻未料甫一登島，便有聖人親傳弟子親至指引。觀這滄元道友，氣息淵深似海，立身河畔竟與周遭水元渾然一體，道行顯然遠在自己之上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李雄再施一禮，神色更恭，“多謝道兄指點。李雄莽撞，險些誤了禮數。”
“無妨。”滄元擺手笑道，“師尊有教無類，道友仙基紮實，道心清正，正是我截教所需之材。且去吧，島上靈氣充沛，不妨先覓地鞏固一番。”
李雄稱謝，不再多言，駕起一道清光往島內而去，行止間自有章法，不急不躁。
待其遠去，識海內係統提示如期而至：
‘叮！守門期間，為截教納得金仙中期弟子李雄。獎勵：木之法則 1000，血脈點數 10，陣法領悟度 1%。’
獎勵雖遠不及驅逐馬元或引入小龜時豐厚，卻也讓滄元心中一定——看來係統對於“正常收錄弟子”亦有基礎獎賞，隻是大頭仍在“阻惡納福”之上。
“如此說來，往後守門，倒需二者兼顧。既要篩除業障深重之徒，亦不可阻了真正的良才入門，否則截教何以興盛？”滄元心有所悟，目光投向遠方海麵。
千年已過，洪荒大陸聞訊而來的生靈愈多，東海更是近水樓台。可惜島外大陣門檻不低，真仙以下欲過難如登天，能至岸畔者百中無一。
“不知趙公明、三霄兄妹何時能至……”滄元暗忖。那幾位皆是封神中截教頂梁柱般的人物，不僅跟腳非凡，更身負大氣運。若能早日引入門下，於截教而言必是幸事。
正思量間，遠處海霧中又有幾道遁光歪斜撞入島外大陣，氣息微弱，不過真仙初期。滄元神念一掃，見其中二人頭頂隱現灰黑業力，一人則平平無奇，遂不再關注。片刻後，陣中光華閃動，三道身影被柔和送出，茫然四顧後，黯然離去。
此類情形，近年愈頻。滄元已習以為常，身形一晃，化入長河。
……
島外東北，暗礁洞府。
獅霸自入定中緩緩睜眼，眸中精光流轉，頭頂三花虛影凝實飽滿，再無先前黯淡之象。閉關數十載，元神創傷終得痊癒，法力更因禍得福精進半分。
他長身而起，骨節劈啪作響，一股凶悍氣息自然流露，震得洞內水波蕩漾。正此時，洞外水紋擾動，血蛟身影匆匆而入，麵上卻無往昔探得訊息時的亢奮，反籠著一層凝重。
“血蛟師弟，何事匆忙？”獅霸迎上前，見對方神色，心頭一沉，“可是那滄元又驅逐了哪位道友？”
這些年來，血蛟四處暗訪，所獲訊息令獅霸觸目驚心：累計不下三十位通過聖人考覈的生靈，竟皆被滄元以各種理由轟出金鼇島！其中不乏跟腳深厚、修為不俗者。如此行徑，簡直匪夷所思！
血蛟搖頭，欲言又止，半晌方低聲道：“非是此事……此番探得的流言，關乎師兄自身。”
“關乎我？”獅霸愕然，旋即失笑，“我於此地療傷數十載，除師弟外幾不與外人接觸，能有我何事？”忽想到什麽，眼睛一亮，“莫不是島上同門來尋？”
血蛟再次搖頭，麵色越發嚴肅：“是金鼇島周邊海域，近來有些言語流傳……關於師兄為何長居島外，不敢回返師門。”
獅霸笑容僵住，瞳孔微縮：“何意？”
血蛟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有傳言說，師兄當年在島上觸怒聖人，被削了弟子身份，驅出金鼇島，故而隻能徘徊島外，無顏回歸……”
“荒謬！”獅霸勃然色變，一股煞氣衝天而起，震得洞頂礁石簌簌落下，“我乃虯首仙老祖親傳，師尊座下記名弟子，誰敢如此汙衊？！”
“師兄息怒！”血蛟連忙勸道，“此流言起初隻在少數海族間竊竊私語，然近來似有擴散之勢。小弟也是偶然自一醉酒夜叉口中聽得，細查之下，方知源頭隱約指向……指向島上。”
“島上？”獅霸怒極反笑，“好啊！定是那滄元所為！他阻我回島，傷我元神，如今還要壞我名聲！這是要絕我歸路，令我成截教棄子，眾叛親離！”
他越想越覺可能。那滄元既敢肆意驅逐考覈者，又怎會不敢散佈謠言？隻是……對方究竟為何要針對自己至此？獅霸自問與滄元素無仇怨，初見時甚至頗為禮敬。
暗箭傷無形，流言毒似鴆。
血蛟見獅霸殺氣騰騰，忙道：“師兄，此事尚無確證，需得從長計議。眼下流言初起，若貿然動作，反顯得心虛。不若……不若由小弟繼續暗中探查，尋那源頭，屆時人贓並獲，再稟明虯首仙前輩或聖人，方是上策。”
獅霸胸膛起伏，良久方強行壓下怒火，咬牙道：“便依師弟所言。隻是探查需再快些，我忍不得太久！”
“小弟明白。”血蛟拱手，眼中閃過一絲隱晦光芒。
二人又密議片刻，血蛟方悄然離洞，再度沒入深海。
獅霸獨坐洞中，麵沉如水。洞外幽暗海水緩緩流動，偶有發光水母飄過，映得他臉色陰晴不定。他伸手入懷，摸出一枚刻有獅首的玉牌——此乃虯首仙賜予的信物，亦是截教弟子身份的象征。
“滄元……你若真斷我道途，我獅霸縱是拚卻身死道消，也必不與你幹休！”
低語聲中，玉牌被攥得咯吱作響。
而此刻，金鼇島周邊萬裏海域，一些隱秘的角落，關於“獅霸被逐”的零星細語，正如同海底暗流般，悄無聲息地蔓延、交織，漸成一張無形羅網。
遠處海麵上，一輪血月正自緩緩升起，將波濤染成暗紅。今夜，東海似乎格外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