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隨著那馬元倉皇奔逃許久,終於是停了下來,殘破的身軀如敗絮般砸入深海,激起千丈濁浪,水柱衝天如龍。那龐大衝擊在海麵撕開一道久久難合的巨坑,漩渦隆隆,吞噬無數魚蝦。
他在冰冷海水中下沉百丈,方纔勉強穩住身形,七竅溢位的血絲在海水中暈開。回望金鼇島方向,眼中驚駭與茫然交織——滄元若真要殺他,方纔一擊足以令他身死道消;若隻是戲弄,何至於毀他道基,斷他前程?
更有一層寒意自脊骨升起:那守門道人,如何知曉他“馬元”之名?他雖在骷髏山稱尊,於茫茫洪荒不過滄海一粟。金仙道果,在這巫妖量劫後的天地間雖算一方高手,卻遠未到名動四野的地步。
“莫非……截教早已洞悉我過往所為?”一念及此,馬元渾身發冷,再不敢停留,強提殘存法力,化作一道黯淡血光,踉蹌遁向西方大陸。此番重傷,道基受損,心魔深種,怕是千年也難複舊觀。
……
滄元並未將馬元之事放在心上。邪仙咎由自取,他不過順勢而為。此刻身影一晃,已出現在金鼇島腹地一處隱秘陣域。
此地紅霧翻湧如沸,霧中隱見風雷奔走,電光如蛇。視線所及,天地不分,唯有無盡赤色混沌。細觀之,那滾滾紅霧實由無數細如塵芥的赤砂組成。砂礫隨罡風飛旋,彼此摩擦間迸發刺耳尖嘯與細碎雷火。
陣心處,一方虛幻的八卦爐虛影懸浮,爐口噴吐更濃鬱的紅霧。爐前,一道黑影正怒吼連連,周身騰起黑光護體,卻仍被漫天赤砂打得護罩明滅不定。
“嗷!這鬼陣怎又變了?!”黑魚精雙目赤紅,千年困守已近癲狂。初入此陣時,不過尋常迷幻之局;而後百年,漸生刀劍雷霆;至這紅霧赤砂之相,已折磨他數百載。他本已窺見陣眼所在,正欲拚死一搏擊碎那八卦爐虛影,豈料陣法威能驟然暴漲,赤砂襲身如萬刃淩遲,護體妖光竟難以久持。
困獸猶鬥網,劫火自添薪。
滄元隱於陣外,靜觀其變。這“紅沙陣”乃他參悟十絕陣後所擬,雖無原陣以法寶紅砂為基的絕殺之威,卻已得“飛砂傷人、銷骨蝕魂”三分真意。陣中赤砂皆是他以水之法則演化,借風雷之勢催動,砂礫每旋轉一週,便吸納一絲陣法之力,威能隨光陰流轉自行增長。
“可惜,終究是擬形之作。”滄元微微搖頭。真正的紅沙陣,需采集地脈毒煞之氣凝煉紅砂,配以八卦爐法寶為眼,一旦展開,大羅金仙入內亦要脫層皮。他眼下僅以法力模擬,對付真仙境的黑魚精尚可,若遇更強敵手,恐難建功。
更讓他無奈的是,隨著陣法領悟精進,這些用以“練手”的被困者已漸失價值——陣法稍有提升,他們便難堪負荷。眼前黑魚精左支右絀,顯然已達極限。
“也罷,是時候清場了。”滄元心念一動,身影消散,又依次出現在島上其餘幾處困陣中。
有陣內冰封千裏,玄龜縮於殼中瑟瑟;有陣中金戈鐵馬,狼妖持骨棒奮力揮擊卻難破重圍;有陣裏藤蔓如獄,花精已被纏得僅剩喘息之力……無一例外,這些被困數百上千年的生靈,皆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。
滄元未露麵,隻隔空加固陣法,並悄然調整陣力輸出。最多再過十年,這些陣法便會因能量過載而將困於其中的生靈“排斥”出島——非他心慈,而是這些人已無磨陣之效,留之無益。
做完這些,他回到河畔本體,心神沉入對十絕陣其餘陣法的推演中。
太極兩儀,四象八卦,九曲黃河……這些赫赫有名的洪荒殺陣、困陣、迷陣,雖隻得殘卷或概述,卻已讓他窺見陣法大道的浩渺深邃。陣法之用,豈止於殺伐?調和陰陽、梳理地脈、凝聚氣運、演化乾坤,乃至護道修行,皆有無窮妙用。
玄陣納萬象,微塵藏大千。
轉眼數年,金鼇島外風平浪靜,再無新人踏浪而來。滄元也不急,聖人考覈玄奧難測,或許此刻正有生靈在幻陣中悟道突破,亦或許有人道心不穩黯然離去。機緣之事,強求不得。
……
島外東北海域,一道血色遁光疾掠,驚散魚群。
血蛟麵色陰沉,眼中驚疑未散。他奉獅霸之命探查“守門道人驅逐考覈者”一事,曆時數載,走訪諸多海域,所獲訊息令他心悸。
“竟不止我一人……”他咬牙低語,餘光瞥向身後——數裏外,幾道屬於龍族巡海夜叉的晦澀氣息如影隨形。自他離開金鼇島範圍,這些尾巴便吊上了。龍族對他這叛徒的追殺從未放鬆,若非忌憚此地乃聖人道場周邊,且有截教弟子獅霸為倚仗,對方怕是早已動手。
“暫且忍你!”血蛟冷哼,加速朝藏身地遁去。那是一處距金鼇島約三十裏的海底暗礁群,礁石嶙峋,暗流複雜,堪堪能遮蔽氣息。
礁洞中,獅霸正盤膝療傷。他麵色仍顯蒼白,頭頂三花虛影黯淡,顯然元神之創未愈。感應到血蛟歸來,他緩緩睜眼,眼底一抹戾色閃過——被滄元一擊重創的恥辱,如毒刺紮心。
“師兄,傷勢可有好轉?”血蛟入洞,關切問道。他如今身家性命皆係於獅霸,自然殷勤。
“法力恢複六七,元神之損……非短時可愈。”獅霸聲音沙啞,強壓煩躁,“打探如何?”
血蛟深吸一口氣,壓低聲音:“師兄,此事……恐怕比我們想的更驚人。”他整理思緒,將數年所得一一道來。
原來,他不止尋到當初所見那位被掃飛的牛妖,更在東海各處隱秘角落,陸續訪得七八位遭遇相似者:皆是在收到聖人道韻牽引後登上金鼇島,卻在島上被一名青衫道人攔截,輕則拂袖送離,重則受傷驅逐。理由千奇百怪,或言“無緣”,或斥“心術不正”,甚至有不發一言直接動手者。
“其中一位鹿精,乃太乙真仙中期修為,自言在島上悟道三載,忽被那道人以水龍捲起,拋至十萬裏外,道基受損,至今未明緣由。”血蛟說到此處,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,“更有一巫人後裔,肉身強橫,卻連那道人一擊都未能接下,昏死月餘方醒。”
獅霸聽得麵色連連變幻,從驚愕到凝重,最終化為一片冰寒。
“你確定……皆是同一人所為?”他沉聲問,指尖因用力而發白。
“雖未親見,但據他們描述,那道人形貌氣質、出手時引動的水係法則波動,如出一轍。”血蛟篤定道,“而且時間跨度極大,最早者距今已近兩千年。”
“兩千年……”獅霸倒吸一口涼氣。這意味著,那滄元在師尊眼皮底下,肆意驅逐考覈者已非一日!誰給他的膽量?縱然是聖人親傳,如此行事,就不怕觸怒聖人?
除非……是奉了聖人默許?可師尊廣開山門,有教無類,洪荒皆知,何必暗中設阻?
又或者,那滄元已跋扈到自以為可代聖人行事?
獅霸心念電轉,忽問:“可曾打聽到那道人名號?”
血蛟搖頭:“那些被逐者皆不知其名,隻知他守於島畔長河,彷彿……彷彿與河一體。”
與河一體?獅霸眉頭緊鎖。截教門徒眾多,他亦未識全,但如此特征者,聞所未聞。
“師弟,此事幹係重大。”獅霸神色嚴肅,“你我再細細探查,最好能尋到一兩位親眼目睹其驅逐他人過程的目擊者。待我傷勢再穩幾分,可與你同往。”
他需要更多證據,也需要恢複更多實力。若那滄元當真恣意妄為,他身為截教弟子,或可藉此在師尊麵前參他一本!屆時,新仇舊恨一並清算。
血蛟自然應允。他如今與獅霸利益一體,且此事若真能扳倒那守門道人,於他而言亦是機遇——或許,他能藉此重新獲得考覈資格,甚至……
“師兄放心,我定竭盡全力。”血蛟拱手,眼中閃過精光,“不過龍族探子盯得緊,還需小心行事。”
獅霸冷哼一聲:“跳梁小醜,不必理會。若真敢妄動,便是與截教為敵。”說罷,自懷中取出一枚刻有靈獅紋路的玉符,遞給血蛟,“此乃我老祖所賜護身符,可擋太乙金仙一擊。你且帶在身上,以防不測。”
血蛟大喜,雙手接過,連聲道謝。有虯首仙的信物在,龍族必更增忌憚。
稍作調息,血蛟再度出洞,遁光悄然沒入深海暗流。
獅霸獨自坐於礁洞,目視洞外幽暗海水,臉色在微弱靈光照映下明滅不定。他掌心一翻,一枚記錄著血蛟所探訊息的玉簡浮現。
“滄元……你究竟是何跟腳?又仗了誰的勢?”他喃喃低語,眼中疑雲與殺機交織。
遠處,金鼇島輪廓在薄暮中若隱若現,仙光氤氳,祥瑞萬千。任誰也想不到,這片聖人道場寧靜的表象下,正有暗流因一人之舉而悄然匯聚、湧動,漸成驚瀾之勢。
而更遠的深海中,幾雙屬於龍族的冰冷眼眸,正透過重重水幕,牢牢鎖定著血蛟離去的方向。龍族對於叛徒的耐心,並非無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