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流言?”
獅霸聞聲一怔,眉峰蹙起。他長居此僻遠礁洞,除卻血蛟外幾乎不與外界往來,何來流言之擾?然電光石火間,一個念頭驟然攫住心神——莫非是月前血蛟所探、關於自己“被逐出師門”的謠言,已擴散開來?
他霍然起身,五指如鐵鉗般扣住血蛟肩頭,力道之猛令對方齜牙:“究竟是何流言?速速道來!”
血蛟吃痛,卻不敢掙脫,急聲道:“師兄莫急,非是前次所言那等汙衊之辭……此番流言,是關乎師兄截教門人的身份,不知為何已在周邊海域傳開。”
獅霸心頭稍鬆,指間力道略減,目光仍緊鎖血蛟:“身份泄露?這有何妨?”他乃聖人記名弟子,此事雖不張揚,卻也非絕密。
血蛟嚥了口唾沫,續道:“麻煩在於……流言中說,師兄有門路可帶人直入金鼇島,免去考覈艱辛。”
“什麽?!”獅霸瞳孔驟縮,扣住血蛟肩頭的手猛然收緊,“我能帶人上島?!”
他自己尚被那滄元攔在島外,連番受辱,何來能耐帶人入內?這流言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炙烤!
“正是。”血蛟聲音壓低,“小弟甫一聽聞,便覺不妙。眼下東海各處修士聞風而動,皆在打探師兄蹤跡。無論此言虛實,恐已有不少人信以為真,正朝這片海域匯聚。”
獅霸臉色鐵青,緩緩鬆開手,胸膛劇烈起伏。不是先前那等毀譽謠言,卻比之更毒!這是要引萬千渴求拜入聖門的修士圍堵於他,令他進退維穀。若直言無能,折損的是截教顏麵與他個人威信;若含糊其辭,更坐實傳言,屆時如何收場?
“敖乾……定是那條孽龍!”獅霸咬牙,眼中凶光迸射。他出島後接觸者寥寥,血蛟自不可能行此損人不利己之事,唯餘東海龍族大太子敖乾知曉他身份,且有動機——定是察覺他久未歸島,甚至可能探知他被滄元所阻的狼狽,方施此毒計,逼他現形!
“好個東海龍宮,好個敖乾!竟敢算計聖人門徒!”獅霸怒極反笑,聲如悶雷在礁洞中回蕩。昔日敖乾在他麵前恭敬有加,原來包藏禍心!
血蛟麵現愧色,垂首道:“皆因小弟之故,連累師兄遭此算計……”
“與你無關!”獅霸一擺手,恨聲道,“龍族與我截教早有齟齬,此番不過借題發揮。他日我若歸島,必親赴東海,問罪敖廣!”
正說間,血蛟忽有所感,側耳凝神片刻,麵色微變:“師兄,東北方向百裏外,有遁光朝此疾來,氣息陌生,似在搜尋什麽。”
獅霸神念掃出,果見一道水藍色遁光劃破深海,正四處張望。未幾,那遁光似鎖定此地方位,加速逼近,遠遠便有呼聲透過水波傳來:
“前方可是聖人門下獅霸道兄?貧道東海散修玄玨,特來拜謁!”
聲音熱切,隱帶期盼。
獅霸與血蛟對視一眼,皆看到對方眼中無奈。
“先走!”獅霸當機立斷,周身妖風捲起,裹住血蛟,化作一道青光反向遁去,瞬息沒入幽暗深海。
那玄玨道人趕到礁洞時,隻餘水波微漾。他環顧四周,麵露疑惑,嘀咕道:“方纔分明感應到此地有強橫妖氣,怎轉眼無蹤?莫非尋錯了?”
遲疑片刻,他再度展開神識仔細搜尋,良久方悻悻離去。
……
此後數日,獅霸與血蛟如遭追獵,在東海各處潛行遁走。每隔一段時辰,便有修士循蹤而來,或恭敬求見,或委婉試探,皆為一個目的——請“獅霸道兄”提攜,引渡金鼇島。
起初尚能仗著修為輕易甩脫,然隨著流言愈傳愈廣,前來探尋者漸多,其中不乏真仙後期乃至圓滿之輩。這一日,二人剛擺脫一波追蹤,尚未喘息,又有一道赤虹自天邊疾射而至,來者竟是位真仙後期的火鴉道人,遁速奇快,緊咬不放。
“師兄,不若由我引開他?”血蛟見那赤虹越來越近,低聲提議。他修為已至真仙圓滿,若全力施為,當可甩脫對方。
獅霸望著海天之際那抹刺目赤虹,麵色陰沉如水,忽長歎一聲:“罷了,避得一時,避不了一世。這般東躲西藏,反顯得我心虛。”
他索性駐足雲頭,任海風吹拂衣袍。不過片刻,赤虹落定,現出一紅袍道人,麵如重棗,雙目炯炯,拱手笑道:“獅霸道兄,可讓貧道好找!”
獅霸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煩躁,還禮道:“道友怕是認錯人了。貧道獅猁怪,並非什麽獅霸。”
“獅猁怪?”火鴉道人一怔,目光在獅霸麵上掃過,又瞥了眼旁側沉默的血蛟,眼中掠過狐疑。他早聞截教獅霸乃青毛獅子得道,與眼前這妖修形貌特征一般無二,怎突然改名換姓?
盛名累真性,浮雲蔽道心。
見對方神色,獅霸心中羞怒交加。想他昔日在洪荒行走,何人不尊一聲“聖人門徒”?如今竟要親口否認自身身份,簡直奇恥大辱!可若不如此,難道要承認自己這“聖人門徒”連金鼇島都回不去,更遑論帶人入內?
火鴉道人察言觀色,似有所悟,幹笑一聲:“原來如此,是貧道唐突了。”言罷,不再多問,化作赤虹徑自離去,幹脆利落。
血蛟望著那道遠去的虹光,麵沉如水:“此人神態,分明不信。”
獅霸默然不語,隻覺胸口堵得發慌。方纔火鴉道人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譏誚,如針紮般刺痛了他。堂堂截教弟子,竟淪落至更名遁世,還要承受旁人揣測輕蔑!
“師兄……”血蛟欲言又止。
“走吧。”獅霸打斷他,聲音澀然,“此後……我便以獅猁怪之名行世。獅霸……嗬,這名字,不要也罷。”
他想起昔日虯首仙老祖曾言:“獅霸之名,剛猛易折,你性子桀驁,恐難承其重。”彼時他不以為然,如今方知老祖慧眼。或許改換“獅猁怪”這等尋常名號,反能斂去鋒芒,暫避風頭。
血蛟聞言暗驚,卻不敢多問,隻垂首應道:“是,獅猁怪師兄。”
二人再度啟程,專揀偏僻海域遁行。然“獅霸”之名既已傳開,青毛獅子精的形象又過於鮮明,仍不時被人認出追問。獅猁怪每每需強捺怒火,再三解釋自己並非獅霸,其中尷尬憋屈,難以言表。
十日後,二人潛至金鼇島西北三千裏外一處荒島,暫作歇腳。
獅猁怪獨立崖邊,遙望遠處仙光氤氳的聖人道場。暮色四合,殘陽如血,將海麵染成一片淒豔的紅。那座島近在咫尺,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天塹。
血蛟悄然走近,低聲道:“師兄,我們……還嚐試上島麽?”
獅猁怪沉默良久,方緩緩搖頭:“眼下流言正盛,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。此時若再靠近金鼇島,一旦被那滄元阻截,我‘截教棄子’之名怕真要坐實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艱澀,“且等等吧……待風頭稍過,再從長計議。”
血蛟默然點頭,心中亦是一片晦暗。他本以為攀上截教高枝,前途光明,不想竟捲入這般旋渦,連立足之地都難尋。
夜色漸濃,海上升起薄霧,將遠方的金鼇島籠得朦朦朧朧。島內某處河畔,滄元正自水流中顯化形神,似有所感,抬眼望向西北海域,目光深邃。
而在更遠的深海龍宮,水晶殿內,敖乾把玩著手中一枚映現荒島景象的蜃珠,嘴角噙著一絲冷冷笑意。
“獅霸……哦不,獅猁怪。躲得了一時,躲得了一世麽?本王倒要看看,你這‘聖人門徒’,還能在這東海藏匿多久。”
他屈指一彈,蜃珠光華流轉,畫麵中獅猁怪落寞的背影漸漸淡去。
殿外,夜巡的蝦兵蟹將鎧甲相擊之聲隱隱傳來,與深海暗流的嗚咽混在一處,彷彿某種不祥的序曲,正在寂靜中緩緩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