滄元攜小龜化清流而去，那方困住馬元的水幕大陣，卻仍在海岸邊幽幽流轉，漾著粼粼波光。
陣中，馬元盤膝淩於虛海之上，腦後青色神手虛影光芒大放，不斷推演。初時他尚存破陣之念，以為此陣與島外聖人陣法類似，無外乎考驗法力根基與道悟深淺。
“水陣之道，重在流動變化，生門必藏於潮汐起伏之間。”他手掐法訣，一道金光射向東方巨浪。
浪湧轟然碎裂，卻非破陣之象，反化作更多細小渦流，周遭空間隨之微妙扭曲。馬元麵色一凝，神識如網撒開，細細感應。三日過去，他飛行不下百萬裏，轟擊陣壁百餘次，那迷濛邊界卻似隨他移動而擴充套件，永無盡頭。
迷津無筏渡，苦海自生瀾。
第五日辰時，馬元忽然停住身形。他盯著腳下反複湧現又消弭的浪花紋路——那紋路每次皆同，連水沫碎裂的形態都分毫不差。
“幻陣？”他心頭一震，旋即搖頭，“不對。若是純粹幻象，我金仙神識早該勘破。此陣虛實相生，竟將真實水元之力與時空幻變融為一體……好手段！”
他不得不承認，這隨手佈下的困陣，玄妙之處竟不遜於許多洪荒聞名的古陣。而布陣者，不過是通天座下一名守門弟子。
妒火再度灼心。憑什麽？憑什麽那懵懂小龜可得青眼，自己金仙修為卻連門牆都難入？連這守門弟子都能以陣法隨意拿捏自己！
“轟！”
嗔怒之下，他全力催動腦後神手，那青色虛影猛然暴漲，化作百丈巨掌，攜開山裂海之威向四周陣壁狠狠拍去！
這一次，陣法終於有了反應。
“嗡——”
整片水幕空間劇烈震顫，無數原本隱於無形的銀色陣紋浮現，如活物般遊走交織。馬元一擊之力並未破開陣壁，反如石投靜湖，激起千層漣漪。每一道漣漪蕩開，陣內景象便是一變：時而海浪倒懸，天在下，地在空；時而光陰逆流，他看見自己初入陣時的身影在前方茫然行走；時而法則錯位，水行之力竟凝如金鐵，火靈之氣反柔似水流……
“時空顛倒，法則扭曲！”馬元駭然失色，慌忙收手。就在他法力撤回的瞬間，那萬千異象又如潮水褪去，陣內複歸茫茫瀚海之景。
他立於虛空，冷汗涔涔。方纔那一刻，他清晰感覺到自身道基竟有鬆動跡象！這陣法不僅能困人，更暗藏消磨道行、紊亂道心的凶險！
“那滄元……果真沒安好心！”馬元咬牙切齒，眼中血色更濃，“說是予我機會，實則是要逼我自毀道途！”
他卻不知，陣外時光流速與陣內迥異。他感覺已在陣中苦熬五日，外界不過半日而已。
……
碧遊宮外，流波潭畔。
滄元身影自水中凝現，將掌中小龜輕輕置於潭內。小龜甫一入水，便覺靈氣如漿，浸潤周身，不由得歡喜輕呼。
“莫要貪玩。”滄元聲音自虛空中傳來，“你先天有靈，福緣深厚，然道基未鑄。此潭乃島中靈脈交匯所生‘坎元靈眼’之旁支，於你修行大有裨益。好生吐納，百日之內，當可凝聚妖丹，化形在望。”
小龜連忙肅然，伏於潭底青石上，依師尊所傳法門，引動靈氣周天運轉。但見絲絲水藍靈光自潭水四方匯聚，如百川歸海，沒入其龜甲紋路之中。那些天然紋路竟隨之微微亮起，隱現玄奧卦象虛影。
滄元隱於虛空，觀察片刻，微微頷首。這小家夥果然不凡，初次修行便能引動如此規模的靈氣共鳴，且那龜甲上的先天卦象似與陣法大道隱隱呼應。
“難怪係統給出那般豐厚獎勵……”他心念一動，身形消散，複歸海岸河域本體。
神念掃過，那水幕大陣仍在運轉。陣中馬元已不複最初鎮定，正狀若瘋狂地四處轟擊，卻每每被時空錯亂之力反彈，道袍破損，發髻散亂。
“嗔心已熾，劫氣纏身。”滄元微微搖頭。這馬元本非良善，如今困於陣中，怨毒日深，道心蒙塵，那腦後青色神手虛影邊緣，已隱隱泛起不祥的黑紅之色。
“正好，以此邪念為引，試演我新悟的‘淨垢’陣變。”滄元心念微動，隔空向那水幕大陣注入一道無形道韻。
陣內，馬元正自喘息，忽覺周遭壓力一輕。原本無處不在的時空扭曲之力竟緩緩退去，瀚海景象也逐漸清晰，遠方甚至出現一點陸地的輪廓。
“陣力衰竭？還是……”他先是一怔，旋即狂喜，“定是我連日轟擊，撼動了陣法根基！天助我也！”
他毫不猶豫，催動全力向那陸地輪廓疾飛而去。這一次，再無阻滯，不過片刻，雙足已踏上堅實地麵。放眼望去，竟是一處鳥語花香的清淨山穀，靈泉潺潺，仙草搖曳，與之前凶險的幻海判若兩地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！”馬元仰天大笑，快意無比，“滄元小兒，任你陣法玄妙，終有窮時！待我出陣，必要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山穀景象忽如鏡花水月般蕩漾起來。那靈泉之水化作汙血，仙草瞬間枯敗成猙獰骨刺，鳥語變作淒厲鬼哭。更可怕的是，他腳下大地湧出滾滾黑氣，無數扭曲怨魂自黑氣中伸出枯手，抓向他的腳踝！
“這是什麽？！”馬元驚駭欲絕，慌忙飛起。那些怨魂卻如影隨形，黑氣中傳來淒厲嘶吼，竟是他過往殺戮過的生靈之聲。
“馬元……還我命來……”
“骷髏山下的血債……該償了……”
幻象？不！那怨煞之氣真實不虛，竟能侵蝕他護體仙光！馬元渾身發冷，他終於明白——方纔的“破陣希望”，不過是陣法誘他心神鬆懈的陷阱！此刻顯化的，正是他深藏於心的罪業殺孽，被陣法之力引出、放大，反噬己身！
業火由心起，劫塵自性生。
“滾開！”他怒吼著，腦後神手瘋狂拍擊，將一道道怨魂虛影打散。但黑氣無窮無盡，每散一道，便再生兩道。更有點點汙穢業力，順著神手虛影反向蔓延，染向他元神深處。
“不——！”馬元目眥欲裂，他終於感到恐懼。這陣法不僅困身，更在誅心！若道心被業力徹底汙染，縱是金仙，也將墮入魔障，萬劫不複！
他再也顧不得破陣，盤坐虛空，緊守靈台一點清明，全力抵禦業力侵蝕。青色神手光芒明滅不定，與黑紅業力苦苦抗衡。
陣外，滄元感應著陣中變化，若有所悟。
“以水為鏡，照見心魔；以陣為爐，熬煉業障。此法……或可用於滌蕩道心，消弭隱患。隻是這馬元業力深重，恐難自渡。”他目光微冷，“不過，能助我完善此陣變，你也算有些價值。”
……
日升月落，金鼇島外時光悠悠。
每隔一段時日，那水幕大陣便會光華一閃，將形容憔悴幾分的馬元“吐”出陣外。每一次，他都似抓住救命稻草般哀求再試，滄元或予簡單回應，或直接拂袖送離。
第一次送出時，馬元尚能強壓怨恨，言辭懇切。識海內清音響起：‘二次攔截，獎勵：水之法則 20，血脈點數 1。’
第二次，他眼中怨毒已難掩飾。法則與血脈再次入賬。
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獎勵依舊，馬元的狀態卻一次比一次糟糕。道基動搖，元神蒙塵，那腦後神手虛影已半染黑紅，氣息紊亂駁雜。
直至第五次。
水幕漣漪蕩開，馬元跌跪於地。他發絲灰白，麵如金紙，胸前衣襟滿是咳出的黑血。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——赤紅如血，瞳孔深處卻縈繞著一縷驅不散的黑氣，那是業力深種、心魔將生的征兆。
他望著滄元，嘴唇哆嗦，似想說什麽，卻隻發出嗬嗬怪響。
滄元此次不再溫和。他負手而立，青衫無風自動，周身雖未爆發出驚天氣勢，卻有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浩瀚威壓悄然彌漫。那並非殺意，而是如蒼穹俯瞰螻蟻、江海漠視溪流的、至高層次存在的自然流露。
馬元渾身劇顫，在那威壓下，他連怨恨的念頭都難以凝聚，隻剩下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與卑微。他忽然明白，眼前這位守門弟子，其跟腳修為恐怕遠超自己想象！可笑自己竟一直以為對方隻是倚仗聖人門徒身份……
“癡妄生劫數，執迷墮無間。”滄元終於開口，聲音如冰泉擊石，清晰灌入馬元殘破道心，“你五番糾纏，嗔毒已蝕元神。今日逐你，非為攔你入道，實為免你立墮魔道，魂飛魄散。好自為之。”
言罷，袖袍輕拂。
這一次，沒有浩蕩法力，隻有一縷清風。然那清風觸及馬元身體，他如遭天雷殛頂，七竅同時沁出黑血，周身護體仙光徹底崩散。體內那勉強維持平衡的業力與心魔，失去了最後約束，轟然反噬！
“啊——！”一聲淒厲駭人的慘嚎劃破海天。
馬元抱頭翻滾，腦後那半青半黑的神手虛影寸寸碎裂，化作漫天光塵。他道行已廢，修為狂跌，更可怕的是心魔業力紮根元神，此生若無天大機緣與毅力，再難複清明。
滄元不再看他，轉身望向茫茫東海。
馬元掙紮著爬起，踉蹌駕起一道歪斜遁光，倉皇逃向天際，再不回頭。那背影佝僂如老叟，再無半分金仙氣度。
‘叮！五次攔截完成，徹底斷絕邪仙馬元入教之機。獎勵：水之法則 20，血脈點數 1。特殊獎勵：心鏡陣紋感悟（基於‘淨垢陣變’演化）。’
滄元閉目，消化著新得的陣道感悟。那以水鏡照見心魔、引動業力反噬的陣變，果然玄妙無窮，不僅對敵，亦可用於自省道心。
“師尊傳我陣道，恐早有深意。陣法之用，豈止於殺伐困敵？調和陰陽，滌蕩塵垢，照見真我，方是上乘。”他心有所感，對陣法之道的領悟又深一層。
流波潭中，小靈龜吞吐靈氣正酣，龜殼上卦象虛影愈發清晰，隱隱與島上某處大道靈機產生共鳴。
而滄元未曾放鬆警惕。他神念如無形水波，持續覆蓋金鼇島周邊十萬裏海域。馬元之事已了，但此前感應到的那幾道隱晦遁光，正在緩慢而堅定地逼近。來者氣息駁雜，似妖似怪，隱帶腥風，絕非善類。
“樹欲靜而風不止。”滄元輕語，目光投向遠海雲靄深處，“這守門之責，果然清閑不得。”
他身形緩緩沉入身畔長河，與無盡水流合一。整條河流的氣息隨之變得幽深難測，看似平靜的河麵下，無數暗流與陣紋已悄然交織，靜候來客。
海天之交，暮色初染，將波濤染成一片暗金。幾隻海鳥掠過，留下淒清鳴叫，更添幾分山雨欲來的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