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金鼇島外三千裏,一處珊瑚暗礁形成的天然屏障後。
敖乾負手立於水波之上,龍目微凝,聽著夜叉的稟報。
“你說什麽?”他眉頭蹙起,聲音裏透著難以置信,“那獅霸屢屢被轟出島外,還遭重創?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夜叉躬身應道,臉上同樣布滿困惑,“據潛伏在附近的海族回報,近十數年間,獅霸衝擊島嶼不下三十次,每一次都被一道水形化身擊飛,次次帶傷。若非那血蛟從旁接應、療傷,怕是早已支撐不住。”
敖乾沉默片刻,眼中疑雲更濃。
金鼇島乃聖人道場,獅霸又是截教門徒,於情於理,都該暢通無阻。何來“上不了島”之說?更別說屢遭重擊——這簡直匪夷所思。
“還有一事,殿下。”夜叉壓低聲音,“這千年來,被金鼇島‘拒之門外’的,似乎不止獅霸一人。許多前來求道、試圖闖過護島大陣的生靈,也都遭遇類似情形——被莫名力量掃出島嶼,雖未傷性命,卻也狼狽不堪。”
“哦?”敖乾轉過身來,龍瞳中精光一閃,“仔細說來。”
“據零散訊息拚湊,遭此待遇者,多為東海各族中名聲不佳、或身負血債之輩。他們從各個方位嚐試登島,結果皆是一樣:甫一踏足,便有水浪卷來,將其拋回海中。次數多了,有些便灰心離去,有些……如獅霸般執拗,反複嚐試。”
敖乾的眉頭鎖得更緊了。
通天聖人宣告洪荒,有教無類,廣收門徒。既是“有教無類”,何以將這些求道者拒之門外?聖人何等身份,若真不欲收錄,一念便可令其知難而退,何須次次動手驅趕?
此事透著詭異。
“可還有其他發現?”他沉聲問道,心中隱隱覺得,金鼇島周邊的水,比想象中更深。
“暫時隻探得這些。”夜叉搖頭,“那些被阻者多與龍族有隙,口風甚緊。且金鼇島外有聖人道韻籠罩,我等也不敢靠得太近。”
敖乾望向遠處那片被朦朧霧氣籠罩的仙島,心中疑慮叢生。此次返回龍宮,父王態度明確:涉及聖人道場之事,龍族需慎之又慎。龍漢初劫後,族運衰微,業力纏身,再經不起任何風浪。
“那血蛟如今何在?”
“仍在金鼇島東南百餘裏外,與獅霸一處。”夜叉答道,猶豫片刻,還是開口,“殿下,屬下有一事不明……那獅霸,會不會已被逐出截教?”
若非被逐,堂堂聖人門徒,何至於連家門都進不去?
敖乾目光微動。
這個猜測,他並非沒有想過。可若真被逐出,獅霸何以還敢屢次衝擊?又何以仍有血蛟這等凶徒追隨?
“是與不是,皆非你我所能定論。”敖乾緩緩道,“但有一事可以確定——獅霸仍是截教弟子時,我等不可動他。至於那血蛟……”
他眼中寒光一閃。
先前礙於獅霸庇護,不得不退。如今看來,獅霸自身難保,那番“庇護”之言,恐怕也當不得真了。
“殿下之意是?”
敖乾微微俯身,在夜叉耳邊低語數句。夜叉聽罷,眼中精光一閃,躬身領命:“屬下明白,這便去安排。”
言罷,化作一道水影遁入海中。
敖乾獨立礁上,望著金鼇島方向,龍目中思緒翻湧。
迷霧鎖仙島,波瀾隱暗流。
他總覺得,那座島上,正在發生一些超出所有人預料的事情。
碧遊宮外,靈潭畔。
送走烏雲仙等人,柳枝迫不及待地搖曳起來,傳出清脆焦急的聲音:“老爺!您現在到底是什麽境界了?方纔那氣息……好生可怕!”
一旁六耳獼猴雖未開口,但六隻耳朵齊齊豎起,眼中滿是好奇與敬畏。
滄元自水波中顯化身形,聞言微微一笑,淡然道:“若以法力論,約莫抵得上大羅金仙。”
“大羅金仙?!”柳兒與六耳獼猴齊聲驚呼。
柳枝顫得愈發厲害:“那、那您為何還不化形?”
滄元目光掠過潭邊柳樹,又看向六耳獼猴,緩聲道:“修行之路,天仙、真仙,不過吞吐靈氣,淬煉法力。活得久些,草木頑石亦可成仙。然金仙之境,需窺得法則門徑;太乙之道,在深耕細作;至於大羅……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裏多了幾分深邃:“便是執天之行,運法則為己用。”
“為師雖未化形,然水脈所及之處,法則如臂使指,法力浩瀚如海。說一句大羅戰力,亦不為過。”
六耳獼猴聞言,心中震撼難言。他遊曆洪荒數十億載,見過大能無數,卻從未聽聞有誰能在未化形時便擁有大羅戰力。師尊之道,果然深不可測!
“柳兒。”滄元忽然開口,靈潭中飛起一滴晶瑩水珠,其內道韻流轉,靈氣氤氳如霧,“此乃水之精華,蘊含一絲水之法則真意。你且服下,好生煉化,當可助你早日化形。”
柳枝輕顫,小心翼翼捲住那滴水珠。觸手刹那,磅礴而精純的靈氣與道韻順枝幹蔓延,令它整株樹都發出愉悅的輕鳴。
“多謝老爺!”柳兒聲音裏滿是歡喜,“我、我這便去修煉!”
說著,柳枝收斂,瑩瑩翠光自樹幹泛起,顯然已迫不及待開始煉化。
滄元這纔看向六耳獼猴:“六耳,你好生修煉**玄功。閑暇時,也可在島上走動走動。同門之間若有摩擦……”
他聲音微頓,語氣平靜卻自有深意:“不傷及性命根本即可。”
六耳獼猴心頭一凜,躬身應道:“弟子明白。”
他自然聽得出師尊言外之意——既入截教,便不可弱了自家名頭。該爭時必爭,該戰時必戰,隻要拿捏得當,皆可為之。
“去吧。”滄元擺擺手,身形漸淡,重歸水脈。
六耳獼猴朝靈潭躬身一禮,轉身駕雲而去。他心中已有了計較——也是時候去看看,這座金鼇島上,究竟有哪些“同門”了。
水脈深處,滄元靈識如網鋪開。
這十數年間,登島者寥寥,讓他頗覺無趣。正欲沉心參悟陣道,忽有所感——又有人闖過護島大陣了。
然而這次的氣息……卻是有些不同。
他心念微動,身形自島嶼西側一條河灣中升起。幾乎同時,一道紫色遁光破開霧氣,落在不遠處岸上,化作一名赤發青麵的道人——馬元。
馬元一襲紫紋道袍,脖頸間九顆骷髏串珠叮當作響,眼中邪光隱現,臉上卻洋溢著近乎狂熱的喜色。
“終於……終於踏足聖人道場了!”他張開雙臂,似要擁抱整座島嶼。
滄元沒有出聲,隻是靜靜望著對方。
或者說,是望著對方頭頂那一行殷紅如血、幾乎要滴下來的文字:
業力代償:91
九十一。
滄元瞳孔微縮。
千年守門,攔截生靈逾百,所見業力值最高者不過四十餘。便是那殺戮成性的血蛟,亦隻堪堪觸及五十門檻。
九十一……這是何等概念?
這意味著眼前這道人身上所負殺孽、所纏因果,已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。尋常業力深重者,頂多是血光罩頂;而此人,簡直是行走的血海,移動的劫煞!
道人似有所覺,猛然轉頭,目光與滄元對上。
四目相接的刹那,道人眼中邪光暴漲,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:“喲,想不到這聖人道場,還有迎客之人?貧道馬元,特來拜入截教,不知閣下是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目光已落在滄元那靈霧凝成的身軀上,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未化形?嗬。
滄元靜靜地站著,宛如一座雕塑般一動不動,但他身上卻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氣息。隻見他周身的水汽彷彿受到了某種神秘力量的牽引一般,開始緩緩流動起來,而且速度越來越快,最終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氣流環繞在他身體周圍。
與此同時,原本平靜如鏡的河麵也突然泛起了層層細密的漣漪,這些漣漪以滄元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擴散開來,眨眼間便覆蓋了整個湖麵。而隨著漣漪的不斷蕩漾,河水似乎也變得越發深沉和凝重起來,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。
馬元見他這般反應,笑容更盛,竟大步走上前來:“怎麽,閣下莫非也是來求道的?可惜啊,看你這模樣,怕是連山門都進不去吧?”
他邊說邊靠近,脖頸間骷髏串珠碰撞聲愈發急促,隱隱有淒厲嗚咽之聲傳出,攝人心魄。
三十丈、二十丈、十丈……
就在馬元踏入滄元身前十丈範圍的刹那,整條河流驟然沸騰!
“轟——!”
千百道水柱衝天而起,化作無形牢籠,將馬元困於其中。每一道水柱都流淌著森然道韻,殺機凜冽,與先前驅趕獅霸、血蛟時截然不同。
馬元麵色驟變,厲喝道:“你做什麽?!”
回答他的,是滄元冰冷如萬載玄冰的聲音:
“你,不配入截教。”
話音未落,水牢驟然收縮!
遠天,最後一縷夕光沉入海平線,夜幕如墨染開。
有道是:
血煞盈天數,邪影叩聖門。未言緣法事,先試劫海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