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鼇島外,血蛟剛尋得一處隱蔽礁洞藏身。
他正思忖著獅霸上島已有些時辰,或許真避開了那神秘守關者,自己拜入截教之事將成。未及欣喜,便見遠天一道身影如斷線紙鳶般拋飛而出——
那畫麵,與他們初遇時何其相似。
身為截教門人的獅霸,竟又一次被轟出島嶼。殷紅鮮血在半空拖曳出淒厲弧線,這一次,似乎比先前更加慘烈。
血蛟心頭大震,慌忙駕雲追去。接住獅霸的刹那,一股暗勁順著獅軀傳來,震得他氣血翻騰,連退數十裏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那守關者……究竟是誰?!
嚥下喉間湧上的腥甜,血蛟心中駭浪滔天。此刻懷中獅霸氣息奄奄,妖丹黯淡,傷勢遠重於己。
洪荒浩瀚,何人敢對聖人門徒下此重手?
他對獅霸的身份從未懷疑——無人敢冒充聖人弟子,此乃取死之道;且他修為高於獅霸,自能分辨真偽。可眼前這一幕,實在超出了他的認知。
懷中之人乃是真正的截教門徒!那守門人竟在通天聖人的道場,將聖人弟子重傷至此!
血蛟不敢停留,攜著獅霸急遁至方纔尋得的藏身之所。洞中昏暗,隻有海水拍打礁石的嗚咽聲回蕩。
數月光陰,如水流逝。
血蛟不惜損耗本命妖元,日夜為獅霸療傷。這一日,獅霸終於幽幽轉醒。
“師兄,可覺好些?”血蛟將虛弱的獅霸扶靠岩壁,麵露關切。
“為何……究竟為何?”獅霸雙目失神,喃喃自語,“我乃截教弟子,聖人門徒……他怎敢起殺心?!”
蘇醒的刹那,那冰冷刺骨的殺機與狂暴法力仍曆曆在目,絕非錯覺。
更讓他困惑的是——金鼇島外發生這等事,師尊為何毫無察覺?聖人一念可知周天,難道……
血蛟聞言,心底寒意驟生。
連聖人門徒都敢殺,若自己貿然上島,恐怕早已身死道消。他沉默不語,隻將精純妖力源源渡入獅霸體內。
所幸獅霸僅是真仙中期,若再高一境,以他如今狀態恐難施救。
“可惡!”獅霸突然嘶吼,眼中血絲密佈,“我就不信,他當真敢取我性命!”
他活過漫長歲月,便是昔日強盛的巫妖二族,見他截教弟子身份也要禮讓三分。如今在自家道場,卻遭此奇恥大辱!
“師兄,三思!”血蛟急聲勸阻。
“無妨。”獅霸掙紮起身,麵色慘白卻目光決絕,“我若身隕,師尊必有感應。且老祖最疼我……死不了。”
血蛟還要再勸,獅霸已化作青光衝出礁洞。
這一次,血蛟沒有跟上,隻在洞外靜候。
不過半炷香時間,熟悉的一幕再度上演。
獅霸如敗革般被轟出島嶼,鮮血灑落海麵,暈染開朵朵淒豔的紅。
接住他的血蛟,心中疑竇漸生。
截教弟子屢遭重創,聖人為何毫無反應?這與他預想中的聖人威儀,相去甚遠。
獅霸醒來後,竟又一次衝向金鼇島。
血蛟沒有再阻止。
接下來的場景,近乎慘烈。
獅霸彷彿入了魔障,一次次被轟飛,一次次掙紮醒來,又一次次衝向那座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仙島。
“我就知道他不敢殺我……哈哈,他不敢!”
懷中,獅霸又一次幽幽轉醒,麵容因痛苦與怨毒而扭曲。十數年光景,他闖島數十次,換了數十處登岸之地,可每一次——
身形方現,水波即起。
那道靈霧凝成的身影如影隨形,每一次出手力道都恰到好處:傷而不死,辱而不殺。
執念成枷鎖,往來皆徒勞。
“道兄……”血蛟輕聲歎息,“你體內道基已現裂痕,若再這般……恐傷及根本。”
他初時還存了心思,盼獅霸屢遭重創能驚動聖人。可十數年過去,自己舊傷都將痊癒,島上依舊風平浪靜。
如今獅霸是他唯一倚仗,自不願見其真的廢了。
“血蛟師弟……”獅霸忽然悲嚎一聲,涕淚縱橫,“我不甘啊!我不甘!”
倚仗老祖虯首仙蔭庇,他這一生順風順水,拜入截教後更覺天地皆在腳下。何曾受過這等屈辱?何曾這般狼狽?
“且先養好傷勢。”血蛟溫聲勸慰,目光望向東北方,“前些時日,我見那道方向有身影自島內飛出,姿態……與你頗有幾分相似。待你稍愈,我去周遭打聽打聽,或能探知些端倪。”
獅霸聞言,沉默良久,終是頹然點頭:“有勞師弟了。”
這十數年間,若非血蛟悉心照料,他怕是早已撐不下去。
血蛟不再多言,隻拍了拍獅霸肩膀,示意他專心療傷。
金鼇島上,某處河灣。
滄元自水波中顯化身形,眉宇間難得露出一絲煩躁。
“下次再來,便丟進大陣困著吧。”他輕聲自語,望向島外某處。
十數年光陰,獅霸如癲似狂的衝擊已讓他心生厭煩。初時還覺同門“拜訪”或有意外之喜,哪知竟是這般麻煩——無獎勵可得,卻要時時應付。
他搖搖頭,身形化作清流融入河中。
水脈深處,暗流悄然調整著方向。若那獅子再來,迎接他的將不再是簡單的轟飛,而是某座新悟殺陣的試煉。
碧遊宮外三十裏,一處靈氣氤氳的洞府中。
虯首仙緩緩睜開眼眸,周身青光流轉,太乙金仙的道韻如潮汐般漲落。他微微皺眉,朝洞外喚道:“獅兒。”
洞門輕啟,一頭牛犢大小的青毛獅子緩步而入,口吐人言:“老爺有何吩咐?”
“這些時日……”虯首仙沉吟道,“怎不見霸兒前來?”
獅霸是他血脈後裔中最出眾者,往日時常來請安問禮。可自千年前說要去尋新洞府後,便再未露麵。起初他不以為意,如今千年過去,心中漸生疑惑。
“小主子千年前確說要覓一處洞府。”青獅恭敬答道,“前些年還有同門在島東南見過他,近來……卻是不知所蹤了。許是尋得了合意之地,正閉關修煉?”
虯首仙眉頭未展。
閉關修煉?獅霸心性浮躁,絕非能耐得住寂寞之輩。且即便閉關,也該先來稟告一聲。
“既已尋得洞府……”他沉聲道,“讓他速來見我。”
師尊廣開山門在即,屆時故舊紛至,他有些事需提前安排。獅霸雖修為不高,卻機靈善辯,正是合適人選。
“謹遵老爺法旨。”青獅躬身退下。
洞府重歸寂靜。虯首仙望向洞外雲海,心中那縷不安卻未曾消散。他掐指推算,天機卻一片混沌——金鼇島有聖人坐鎮,又有護島大陣遮蔽,縱是太乙金仙,也難以窺探全貌。
“莫要惹出什麽事端纔好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眸中青光隱現。
金鼇島數千裏外,海天相接處。
一道赤色遁光破空而至,落在某座荒島礁石上,化作一名赤發青麵的道人。
隻見他身披紫紋道袍,外貌極其醜陋駭人,麵如瓜皮(青綠色),獠牙巨口,同時眼、耳、鼻中會冒出火焰,如同毒蛇吐信。他頸上掛著一串人頂骨做成的念珠,九顆骷髏頭串珠相互碰撞,發出叮鈴脆響,隱有攝魂奪魄之威,還掛著半個腦袋做的金鑲瓢,瞧著盡兇殘本性。此人正是那骷髏山白骨洞“生食人心”的一氣仙——馬元!
“千年奔波,終是到了……”道人舔了舔嘴唇,眼中邪光閃爍。
他俯瞰下方海麵,隻見無數生靈或駕雲或踏浪,朝著金鼇島方向匯聚。那些鮮活的血肉氣息,讓他喉結微動,腹中饞蟲蠢蠢欲動。
但終究,他壓下了這份渴望。
眼下頭等大事,是拜入聖人門下。隻要成了截教弟子,往後……有的是機會。
道人深吸一口氣,身形再化赤芒,一頭紮進金鼇島外圍那浩瀚無邊的迷霧大陣中。
陣內光影流轉,時空錯亂。他卻似早有準備,袖中飛出一麵血色小旗,旗麵抖動間,竟在迷霧中開辟出一條狹窄通路。
“通天聖人,有教無類……”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“貧道馬元,也要來領略一下截教的風采才得。”
猩紅如血的旗幟在空中飄揚,彷彿指引著迷失方向之人走向未知的道路;而那詭異邪惡的陰影,則如同鬼魅一般悄然靠近神聖之門,似乎想要衝破這最後的防線。
遠天,夕陽正緩緩沉入海平線,將雲層染成一片淒豔的赤紅,彷彿預示著一場不同尋常的“訪客”,即將踏上這座聖人道場的土地。
而此時此刻的滄元,正身處在那深不見底、幽暗深邃的水脈之中。他宛如一條靈活的魚兒一般,輕盈自如地穿梭於水流之間,沒有發出一絲聲響。
隻見滄元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前方,雙手不斷揮舞,彷彿在施展一場神秘莫測的道法,默默地調整著一座剛剛領悟到的全新陣法。
此刻,這座陣法已經接近完成,但還差最後一道關鍵的陣紋尚未繪製完畢。滄元深知這道陣紋的重要性,如果稍有差池,整個陣法都可能會功虧一簣。所以,他不敢有絲毫懈怠,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麽小心翼翼,生怕出現任何失誤。
在他看來,自己的陣道修為越是高,下一場“接待”,或許就會比預想中更加……有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