霞光漸斂,道韻平複。
在六耳獼猴與柳兒的注視下,籠罩靈潭的五彩瑞氣如潮水般退去。不過片刻,那方靈潭重現眼前——潭水清澈見底,波光粼粼,卻再無半分靈氣氤氳之象。
返璞歸真,歸於平凡。
“老爺?”
“師尊!”
一人一樹幾乎同時出聲,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期待。
潭水微漾,一道身影自水麵緩緩升起。靈霧凝形,衣袂飄舉,依舊是那副法力化身的模樣。
六耳獼猴張了張嘴,將到口的詢問嚥了回去。柳兒卻按捺不住,柳枝輕搖,聲音清脆:“老爺,您還沒化形呀?”
靈潭歸於平凡,他們本以為滄元已在別處凝成真身。眼前這一幕,著實出乎意料。
滄元目光掃過二人,微微一笑:“尚未。”
血脈升華的那一刻,他確有明悟——若願,此刻便可自這靈潭之中化形而出。以元素之河的先天根腳,一旦化形,道途坦蕩,成就不可限量。
但他選擇了拒絕。
化形意味著道體定型,意味著從此走上一條既定的路。而他要的,遠不止於此。
水納萬物,包容天地。元素之河不過是起點。黃泉、冥河、生命之河、時空長河、命運長河……洪荒萬古,河川無盡,每一條都承載著不同的道,不同的可能。
他想要更多。
“啊?”六耳獼猴輕撥出聲,眼中閃過難以置信。
方纔那股席捲全島的磅礴波動,那噴薄而出的先天靈氣,無不昭示著師尊已踏入了全新的境界。如此修為,竟仍不化形?
“老爺,化形……當真這般艱難麽?”柳兒聲音裏透出幾分茫然。
祂自開啟靈智起,滄元便已法力浩瀚。千年相伴,又曆經方纔那場蛻變,在祂想來,老爺的實力早已深不可測。若連老爺都難以化形,那自己呢?要等到何年何月,才能修成那夢寐以求的柳神法?
“道途有別罷了。”滄元聲音溫和,聽不出半分焦躁,“有些生靈化形之日,便是大羅金仙,乃至更高境界。取捨不同,僅此而已。”
大羅金仙!
六耳獼猴心頭一震。他遊曆洪荒數十億年,豈會不知這四個字的分量?那是真正觸控大道的門檻,是億萬修士夢寐以求的境界。師尊的追求,竟如此之高!
能在這等誘惑麵前守住本心,不急不躁……不愧是他的師尊。
柳兒也聽出了弦外之音,柳枝輕顫,聲音裏滿是歡喜:“恭喜老爺道行大進!”
“恭喜師尊!”六耳獼猴連忙附和。
滄元含笑頷首,正欲開口,忽有所感,抬眼望向南方。
十餘道流光正朝此處掠來,為首者正是烏雲仙,身後跟著秦完等金鼇島十天君。眾人皆為金鼇島本土生靈,又同入截教門下,感知到方纔的天地異變,自然前來探看。
“恭喜滄元師兄修為精進!”
眾人落下雲頭,齊聲恭賀。隻是目光掃過滄元時,皆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——依舊是法力化身,竟仍未化形?
他們中有數位出生晚於滄元,如今早已凝成道體。方纔島上靈氣暴增,道韻衝霄,他們本以為這位深得師尊看重的師兄終於要踏出那一步,不想……
“全賴師尊福澤。”滄元朝碧遊宮方向拱手,語氣誠懇,“若無師尊收錄門下,傳道授法,焉有今日進境?”
這話半是謙辭,半是真心。若非拜入截教,啟用守門人係統,他恐怕至今仍在後天桎梏中掙紮。
烏雲仙等人聞言,心中各有思量。
“師兄福緣深厚,我等羨慕。”烏雲仙微笑應道,目光在滄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千年修行,他距大羅金仙僅一步之遙,可方纔滄元血脈蛻變時散發出的浩瀚波動,竟讓他都感到心悸。這位師兄的法力積累,怕是已遠超尋常太乙金仙。
能得師尊如此看重,親自傳授陣道,果然非凡。這一聲“師兄”,此刻叫得心服口服。
“既為同門,自當相互扶持。”滄元語氣溫和,順勢引見身旁的一猴一樹,“此乃我門下弟子六耳,及伴生靈植柳兒。”
“見過諸位師叔。”六耳獼猴與柳兒連忙行禮。
烏雲仙等人早注意到六耳獼猴,此刻細看,心中皆是一驚——金仙中期修為,氣機凝實,根基深厚,絕非尋常妖族。更奇的是,此人並非金鼇島出身,他們竟從未見過。
隻是截教有教無類,眾人雖感詫異,卻也不便多問。對滄元的態度,反倒更添幾分重視。
滄元樂得與眾人敘話。血脈突破後,他對整座島嶼的感知愈發敏銳,即便分心交談,島外動靜也盡在掌握。此刻並無生靈闖過護島大陣,正好閑敘片刻。
……
千裏之外,一座荒蕪小島。
血蛟盤踞於嶙峋礁石間,周身鱗甲破碎,鮮血淋漓,氣息萎靡不堪。它昂首望向金鼇島方向,眼中不時閃過怨毒之色。
這千年時光,它過得狼狽至極。
本是東海一條異蛇,因緣際會吞噬了一頭重傷的純血龍族,血脈蛻變,化而為蛟。自那之後,它便嚐到了捷徑的甜頭——掠食海族,伏殺龍裔,以吞噬生靈精血來加速修行。
行事雖隱秘,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。龍族終究察覺,開始了無窮無盡的追殺。
恰在此時,通天教主宣告洪荒,於金鼇島廣收門徒。它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,拚死闖過護島大陣,不想卻被一道神秘身影屢屢轟出,功虧一簣。
所幸洪荒萬族聞風而動,東海日漸喧囂。龍族注意力被分散,它才得以苟延殘喘。
可好運終有用盡之時。月前,它遭遇一頭金仙中期的巡海龍將,血戰三日,險些形神俱滅。倉皇逃竄十年,直至靠近金鼇島海域,那龍將顧忌聖人威嚴,方纔罷手。
“若非那廝阻攔……”血蛟咬牙切齒,周身煞氣翻湧。
若它早已拜入截教,有聖人門徒身份庇佑,龍族安敢如此逼迫?何至於如喪家之犬,惶惶不可終日?
正怨念翻騰間,頭頂忽有破空之聲傳來。
血蛟抬眼望去,隻見一道身影自高空墜落,不偏不倚,正朝它所在位置砸來。
那是一隻青毛獅子,周身法力渙散,顯然重傷昏迷。
真仙中期……氣血倒算充沛,正好吞了療傷。
血蛟眼中凶光一閃,緩緩盤起身軀,昂首張口,露出森然利齒。隻需一吸,這送上門的血食便會落入腹中,助它恢複三成傷勢。
然而——
就在獅妖墜至頭頂三尺之際,血蛟元神猛然一震。
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自脊椎竄起,瞬息蔓延全身。那是遠比被龍將追殺時更強烈的危機感,彷彿下一瞬,便有大恐怖降臨!
它瞳孔驟縮,本能地想要閉口閃避。
可已經遲了。
“砰——!”
獅妖重重砸在它張開的巨口上,鋒銳獠牙刺入血肉,妖血噴濺。劇痛傳來,血蛟才驚覺——這獅妖身上,竟纏繞著一股似曾相識的氣息。
那氣息……與千年前金鼇島上,將它一次次轟入海中的那道身影,隱隱相似!
“吼——!”
血蛟發出淒厲咆哮,瘋狂甩頭,將獅妖甩飛出去。可獠牙已斷,口中鮮血汩汩湧出,更讓它心驚的是——那股冰冷氣息,竟順著傷口滲入了妖丹!
“該死……怎麽回事?!”
它驚恐地望向砸在礁石上的獅妖。對方依舊昏迷,可週身隱隱有淡金色的道紋流轉,那紋路……
血蛟忽然想起,千年之前,它最後一次被轟出金鼇島時,曾瞥見那河口身影袖袍上,也有類似的紋路一閃而逝。
因果?
還是……算計?
海風嗚咽,浪潮拍岸。
荒島之上,一蛟一獅,皆在血泊中掙紮。
而千裏之外的金鼇島上,滄元正與烏雲仙等人談笑風生,彷彿對這一切,渾然未覺。
唯有碧遊宮深處,通天教主唇角微揚,似笑非笑。
“因果迴圈,報應不爽,此為天數”
“這守門人……當得有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