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時光,如水流逝。
那條屢敗屢戰的血蛟,終是未再出現。金鼇島外,迷霧大陣靜靜流轉,再無人跡踏足。
滄元靜立河麵,心中澄明。
通天教主雖言“有教無類”,但能過護島大陣者,本就萬中無一。加之他這般守門篩選,能真正踏上島嶼、前往碧遊宮者,怕是寥寥。
時間於他而言,最是不缺。
察看過潛心修煉的六耳獼猴後,滄元將心神盡數投入陣道參悟。至於那些隨通天自昆侖山遷來的截教舊部?他無意結交。
在他看來,那數千門人中,心性不正、業力纏身者恐不在少數。反倒是尚未現身的趙公明、三霄娘娘等人,更令他期待——那幾位,方是截教真正的脊梁。
……
金鼇島東南,一處幽深洞府。
青毛獅子緩緩睜開獸眸,周身青光流轉,傷勢已愈。它低吼一聲,化作鬆溪道人模樣,眼中戾氣未消。
“此辱不雪,誓不為妖!”
身為聖人門徒,竟在自家道場被一隻野猴當眾打回原形,這口氣如何咽得下?若傳揚出去,他日後如何在截教立足?
道人駕雲而起,本欲直往碧遊宮求見師尊,行至半途卻忽然止步。
“不妥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轉身朝記憶中的方位飛去。
不多時,那方熟悉的靈潭再現眼前。
鬆溪落下雲頭,神識掃過靈譚,麵色驟變。
潭水依舊清澈,卻已失卻往日靈韻,與尋常山泉無異。那株瑩瑩翠柳不見蹤影,更別說那隻可恨的猴妖。
“跑了?!”道人臉色鐵青。
先前還顧忌對方可能是同門,如今看來,分明是金鼇島上的土著妖族!定是懼他報複,連夜遁逃了!
在聖人道場被土著所傷,已是奇恥大辱;如今仇家竟還逃之夭夭,更讓他怒不可遏。
“哼!逃得了一時,逃不了一世!”
道人騰空四望,選定一個方向疾馳而去。金鼇島雖廣,但那猴妖既畏他,必會遠離碧遊宮。隻要還在島上,總能尋到蹤跡!
……
河流上遊,靈潭之畔。
滄元輕輕歎息一聲,周身靈霧微微震蕩,又一具臨摹陣紋的水身崩散。
“果然……陣道修行,卻是急不得。”
旁人修陣,需觀天象、察地脈、刻陣紋、布陣眼,步步艱辛。他以身為陣,雖省卻諸多步驟,可其中玄奧,仍需點滴領悟。
通天所傳陣道精要中,包羅萬象。除卻那非四聖不可破的誅仙劍陣、需萬仙齊至方能成勢的萬仙陣外,太極兩儀、四象五行、九曲黃河、十絕殺陣……諸多洪荒名陣,皆有詳盡闡述。
滄元參悟日久,自覺已有根基,便欲嚐試臨摹“四象陣”。此陣雖不算頂尖,卻暗合地風水火四象本源,最能錘煉陣道根基。
奈何連試數次,水身皆崩。
“路,終要一步步走。”他收斂心神,轉而參悟更基礎的陣理。
正沉思間,靈識忽動。
西南方向,有生靈登島!
滄元心念一轉,身形化作流水融入河脈。瞬息之後,金鼇島西南海岸,一道身影自水波中緩步踏出。
“哈哈哈!天不負我!聖人考驗,終是過了!”
狂笑聲中,一條數丈黑魚淩空躍起,落地化作一名黑衣黑麵的粗壯漢子。他環顧四周,眼中盡是亢奮——不過數月,便破陣登島,這份天賦,當屬頂尖!
“道友,高興得早了。”
溫和聲音自河口傳來。
黑魚精猛然轉頭,但見一名靈霧凝形的道人立於水波之上,正含笑望來。
業力代償:15
比血蛟低上不少,卻依舊身纏因果,不入清淨之列。
“你是何人?”黑魚精麵色一沉,暗自戒備。
對方雖笑容和善,可那雙眼睛……太靜了,靜得讓人心底發寒。
“你與截教無緣。”滄元笑容不變,“請回吧。”
黑魚精眉頭緊鎖:“貧道已破聖人陣法,踏上金鼇島,何來無緣之說?”
阻人道途,猶如殺人父母。他曆盡艱辛方至此地,豈容旁人輕飄飄一句“無緣”就打發了?
“本座說無緣,便是無緣。”
滄元依舊笑眯眯的,彷彿在說今日天氣甚好。
黑魚精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殺意。此地畢竟是聖人道場,不宜妄動幹戈。他冷哼一聲,轉身欲朝島內掠去。
“嘩——!”
四周河流驟然沸騰,千百道水柱衝天而起,化作水牢困鎖四方。
“哼!班門弄斧!”
黑魚精不怒反笑。他生於北海,長於深潭,修行數萬年,最擅馭水之術。這靈霧道人竟敢在他麵前玩弄水法?
張口一吐,一道漆黑水箭破空射出,直取滄元眉心。那水箭凝練如墨,隱有腥氣,竟是融了本命毒涎!
滄元見狀,微微一笑,同樣張口——
“噗。”
一道晶瑩水箭輕飄飄射出,迎向那漆黑毒箭。
黑魚精眼中閃過不屑。可下一瞬,他瞳孔驟縮!
兩箭相觸的刹那,漆黑毒箭竟如冰雪遇陽,瞬間消融瓦解。而那晶瑩水箭餘勢不減,反沿著毒箭來路倒射而回!
“什麽?!”
黑魚精駭然欲退,卻已遲了。四周衝天水柱轟然壓下,如千百座山嶽同時鎮壓。他甚至連慘叫都未及發出,便眼前一黑,暈厥過去。
‘叮!攔截業力代償值15之真仙境後期修士一名。獎勵:水之法則 100,土之法則 100,血脈點數 2。’
提示音悅耳。
滄元眼中泛起笑意。
這黑魚精境界雖高於血蛟,業力值卻低了不少。可係統獎勵,竟反比血蛟豐厚一倍。
“境界越高,攔截收益越大麽……”他若有所思。
袍袖輕拂,水浪托起昏迷的黑魚精,將其遠遠送入東海。
“早些再來。”滄元輕聲自語,身形消散。
守門雖瑣碎,可比枯坐參悟有趣多了。
……
出乎意料,僅僅半個時辰後。
同一處海岸,黑魚精再度踏浪登島。他麵色鐵青,眼中怒火熊熊,顯然已從昏迷中蘇醒,療傷後便立刻折返。
滄元自河麵升起,不等對方開口,一掌拍出。
“砰!”
黑魚精二次暈厥。
‘叮!二次攔截。獎勵:水之法則 10,土之法則 10。’
獎勵減半,且無血脈點數。
滄元不以為意,依舊送客。
……
半日後,第三次。
黑魚精踏足同一處海岸,眼中已無怒火,隻剩下固執——彷彿登島本身,已成執念。
滄元抬手,水浪再起。
黑魚精三次暈厥。
獎勵再減。
……
如此反複,六度登島,六度被逐。
至第七次時,係統再無提示。
“果然,每個生靈至多觸發五次獎勵。”滄元心中瞭然。
他看著第七次踏足海岸的黑魚精,對方眼中已是一片麻木,彷彿機械般重複著“登島—被逐”的迴圈。
滄元忽然心念一動。
這一次,他未再出手。
黑魚精踏足實地,本能地繃緊身軀,等待那熟悉的鎮壓。可數息過去,四周風平浪靜。
他愕然抬頭,看向河口那道身影。
滄元正含笑望來,笑容溫和得令人不安。
“道兄何故屢屢相阻?”黑魚精終於問出憋了數日的疑問,聲音嘶啞,“縱要阻我道途,也該給個明白!”
滄元緩步上前,靈霧凝成的衣袂隨風輕揚:“道友誤會了。貧道乃通天聖人座下弟子,奉命在此考驗求道者心性恒心。”
他頓了頓,笑容愈發和善:“道友六度受挫而不退,心誌之堅,已過關矣。”
黑魚精愣住了。
過關?
他被這靈霧道人連著拍暈六次,丟進海裏六回,每一次都狼狽不堪,妖丹震蕩……這竟是考驗?
“你……你說什麽?”他聲音發幹。
“道友已通過恒心之試。”滄元溫聲道,“不過……”
他故意拖長語調,目光深邃地望向黑魚精。
黑魚精心中一緊:“不過什麽?”
滄元笑容微斂,正色道:“聖人門下,非唯重恒心,更重心性功德。道友身上……似有因果未清。”
黑魚精麵色微變,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滄元將一切盡收眼底,心中瞭然,麵上卻依舊溫和:“當然,此非絕路。洪荒修士,誰無因果?若能誠心悔過,行善積德,他日再來,或可另有一番機緣。”
這番話半真半假,卻讓黑魚精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
“當真?”他急聲問。
“貧道何必騙你?”滄元微微一笑,“隻是下次再來,須持清淨心,懷向善念。若依舊業力纏身……便真是無緣了。”
黑魚精沉默良久,忽然深深一揖:“多謝道兄指點!他日因果了卻,必再來拜山!”
言罷,他不再停留,化作黑魚真身紮入海中,消失於茫茫波濤。
滄元望著遠去的身影,眼中閃過若有所思之色。
這黑魚精雖業力未清,心性卻比血蛟純粹。若真能悔過向善,倒也不是不能收歸門下。
守門之道,非一味阻攔。
擷取一線生機——截教真義,或許便藏在這“一線”之間。
他轉身,身形融入水波。
河水流淌,海風依舊。
而金鼇島的守門人,正在這日複一日的篩選與點撥中,悄然領悟著屬於自己的“道”。
碧遊宮中,通天教主似有所感,唇角微揚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
聖人之念,遍察周天。
這座島,這條河,這個守門人……
或許真能為他截教,截出一片不一樣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