滄元靜立河麵,心中浮起一絲罕見的愁緒。
原本以為登島求道者會如過江之鯽,令他應接不暇。誰知那日之後,金鼇島外竟再無人跡。
連那條被他接連擊退的血蛟,也銷聲匿跡了數日。他守在各處河口,靈識鋪開,卻隻感知到茫茫海水與島上原有的生靈。
那一刻,滄元忽然明白了通天教主為何要將“廣開山門”之期定在十萬年後。
不計洪荒各地趕路所需歲月,單是破解島外那座護島大陣的考驗,恐怕便需千百載光陰。能如血蛟般半日破陣者,已是天賦卓絕之輩。
封神劫中那些能與十二金仙抗衡的截教二代弟子,果然並非僥幸。通天收徒雖不重根腳,但能入他門下的,皆有非凡稟賦。
可惜,天賦高不代表心性正。如血蛟這般殺孽纏身之輩,縱有天縱之資,也難承大道。
想通此節,滄元心中愁緒盡散。他不再枯守,轉而將心神沉入修行——一邊吞吐天地靈氣,一邊參悟通天佈下的護島大陣。
身形沿著陣紋走勢在島周遊走,水脈與地氣相合,試圖摹刻那些玄奧道痕。然而許多陣紋看似簡單,內裏卻藏著天地至理,非單純臨摹所能掌握。
不得真意,道韻不顯。
終究還是需要時間去感悟、去消化。
……
金鼇島東,三萬裏外海域。
血蛟潛遊於深水之中,周身血光忽明忽暗。
接連被滄元轟出仙島,他並未遠遁,反而盤踞在附近海域。這幾日間,他將方圓數千裏內的生靈盡數吞食,才勉強壓下心中暴戾。
聖人門徒的身份近在咫尺,卻被一個來曆不明的存在屢屢阻攔,他如何不怒?
加入截教,即便無緣麵見聖人,單憑“通天門下”四字,便足以在洪荒橫行。這般誘惑,他豈能放棄?
隻是那身影太過詭異——每次皆以法力化身出現,實力卻深不可測。自己在他麵前,竟如嬰孩般無力。
有此人阻攔,登島難如登天。
正愁悶間,血蛟腦中忽然靈光一閃。
“莫非……這也是考驗的一環?”
他身軀一震,眼中迸發出狂熱光芒。
是了!那身影實力強橫,能在護島大陣中來去自如,每次出手卻隻將他擊退,從不傷及性命……
越想越覺合理,血蛟心中陰霾盡掃,化作滔天興奮。
“定是如此!聖人設下三重考驗——除了破陣、登島,還要通過這位守關者的試煉!哈哈,我天賦卓絕,悟性超群,合該拜入聖人門下!”
一念通達,血蛟隻覺渾身充滿了力量。他禦浪而起,朝著金鼇島方向疾馳而去,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熾熱。
……
金鼇島西南,一處僻靜海岸。
滄元正於水脈中參悟陣紋,靈識忽然微動。
一道熟悉的氣息,再次踏上了島嶼土地。
他從河麵緩緩升起,望向那道赤紅身影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業力代償:36
不過數日,這血蛟的因果值竟又漲了一點。看來這幾日間,他又造了殺孽。
視線稍移,滄元更覺古怪——對方眼中非但沒有前幾次的怨毒憤恨,反而充斥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激動,彷彿看見了什麽天大的機緣。
“已言明你與截教無緣,為何還來?”滄元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血蛟聞聲,不僅不惱,反而昂首挺胸,聲音鏗鏘:“貧道心意已決,必要拜入截教!任你如何阻攔,也休想讓我放棄!”
話音未落——
“轟!”
滔天巨浪憑空而生,如天傾般當頭壓下。血蛟猝不及防,被狠狠砸入海中,嗆了滿口鹹水。
“咕嚕嚕……”
他掙紮著衝出水麵,眼中狂熱更盛:“果然!你越阻攔,便證明考驗越重!我定要——”
“砰!”
又是一道水柱橫空擊來,這一次力道更沉。血蛟隻覺妖丹震蕩,眼前一黑,竟暈厥過去。
‘叮!第四次攔截同一目標。獎勵:水之法則 1。’
提示音在滄元靈台中響起。
“竟還有收獲。”滄元眼中泛起笑意。
方纔速戰速決,本是想試探是否還有獎勵,不想竟真有所得。他看著隨波遠去的血蛟身影,忽然覺得這家夥……倒有幾分“可愛”。
……
半日後,血蛟自劇痛中醒來。
周遭又有海獸在啃食他的傷口。他怒嘯一聲,將那些海獸盡數吞入腹中,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。
“哈哈哈!我猜得果然不錯!”血蛟仰天長笑,眼中盡是得意,“這便是考驗!越艱難,便越證明聖人看重!”
他毫不猶豫,再度朝著金鼇島衝去。
這一次,他剛踏上島嶼,甚至未及看清四周景象,便被一股磅礴法力掃飛出去,落入茫茫東海。
滄元立於河口,麵有訝色:“第五次了……竟還能觸發獎勵?”
雖然隻是一點水之法則,但若真能無限刷取,倒也是條捷徑。
他心中升起幾分期待。
……
兩個時辰後,血蛟第六次登島。
依舊被一掌拍飛。
‘叮!第六次攔截。獎勵:無。’
滄元眉頭微皺。
第七次,血蛟再來。
依舊無功而返,同樣沒有獎勵。
“看來每個生靈,至多隻能觸發五次。”滄元心中瞭然,“倒也合理。”
若真能無限刷取,這守門人係統未免太過逆天。五次為限,既給了篩選餘地,又防止鑽空子。
……
第八次。
血蛟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海岸。這一次,他眼中已不見狂熱,反倒多了幾分固執——彷彿已將“闖島”本身,當成了某種修行。
滄元自河麵升起,眉頭微蹙:“屢教不改,莫非以為本座不敢殺你?”
既已無獎勵可獲,他自然沒了周旋的興致。有這時間,不如參悟陣道,或吞吐靈氣。
血蛟聞言,非但不懼,反而心中一喜。
前幾次對方皆是淡漠出手,彷彿驅趕蚊蠅。如今竟出言嗬斥,顯是動了真怒——這豈不意味著,考驗已到關鍵處?自己再堅持幾次,便能通過?
“貧道既已來此,便不會半途而廢!”血蛟昂首,聲音堅定,“任你百般阻撓,也休想讓我退縮!”
滄元神色一怔,古怪地打量著眼前這蛟妖。
此刻他才恍然——難怪這家夥中間消停了幾日,之後卻一次比一次亢奮。原來是將自己的阻攔,當成了聖人設下的考驗?
“有意思。”滄元搖頭失笑。
既已明白緣由,他更無心思糾纏。袍袖一拂,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水箭破空射出。
這一次,他並未再留手。
“咻——!”
水箭貫穿虛空,所過之處連空間都泛起漣漪。血蛟瞳孔驟縮,本能地欲要閃避,卻發覺周身氣機已被徹底鎖定,動彈不得!
“你——!”
“噗嗤!”
水箭透胸而過,帶出一蓬赤紅妖血。血蛟慘嚎一聲,身形倒飛數百丈,重重砸入海中。箭中蘊含的淩厲法力在他體內瘋狂肆虐,經脈寸斷,妖丹龜裂!
“怎、怎麽會……”
血蛟掙紮著浮出水麵,眼中滿是不可置信。他死死盯著岸上那道身影,終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此前從未有過的——
殺意。
這不是考驗。
對方真的會殺他!
“為、為什麽……”血蛟艱難吐字,每說一字便嘔出一口鮮血。
滄元立於岸邊,聲音平靜無波:“本座早已言明,你與截教無緣。冥頑不靈,自取滅亡。”
話音落下,他抬手虛按。
霎時間,海水轟然沸騰,化作無形巨手,朝著血蛟緩緩合攏。那恐怖的威壓,讓血蛟毫不懷疑——這一擊落下,自己必將形神俱滅!
“不——!!!”
生死關頭,血蛟爆發出全部潛力,燃燒精血化作一道血光,朝著遠海倉皇遁逃。他甚至不敢回頭,生怕慢上一瞬,便真的身死道消。
望著那道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間的血光,滄元緩緩收手。
“總算清淨了。”
他轉身,身形融入水波。
河水潺潺,海風依舊。
金鼇島外,迷霧大陣緩緩流轉,將這座聖人道場隔絕於世。
而滄元知道,這平靜不會持續太久。
洪荒浩瀚,求道者如恒河沙數。今日走了一個血蛟,明日還會有更多生靈前來。
他的守門之路,方纔開始。
碧遊宮中,通天教主緩緩睜開眼眸,望向島外方向,唇角微揚。
“因果自擇,緣法自定。”
“此子,倒是個稱職的守門人。”
說罷,他重新闔目,周身道韻流轉,與整座金鼇島的地脈水網隱隱相合。
聖人一念,天地同息。
而滄元的道,正在這條守門之路上,悄然鋪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