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畔,六耳獼猴興奮稍斂,想起先前衝突,麵色轉為凝重,上前一步低聲道:“師尊,方纔那獅妖之事……”
先前種種,滄元自然盡收眼底。
他身軀遍佈全島,若願意,金鼇島上的一草一木、一呼一吸皆可感知。隻是資訊太過浩瀚駁雜,平日隻開啟部分靈覺,唯有異樣氣息觸動,才會關注特定區域。
而這靈潭乃他最初本體所在,此地動靜,從來都在感知之中。
“無妨。”滄元衣袖輕拂,語氣淡然,“同門切磋,點到為止便可。隻要不傷及性命根基,不算逾矩。”
若非顧及通天聖人顏麵,他倒是真想將教中那些心性不正、業力深重之輩一一清理。隻是眼下時機未到,還需徐徐圖之。
六耳獼猴眼中精光一閃,卻仍壓低聲音:“可師祖那邊……”
他身份特殊,昔年道祖一句“法不傳六耳”斷了他洪荒求道之路。如今雖拜入滄元門下,卻始終心存顧忌,生怕給師尊惹來麻煩。
“小事耳。”滄元微微一笑,“聖人俯瞰洪荒,豈會關注這等微末爭執?你既入截教,當持本心,不必畏首畏尾。”
頓了頓,他正色道:“六耳,今時不同往日。你之身份,不必再刻意遮掩。長此壓抑本我,於道心有損,修行難進。”
話音落下,六耳獼猴渾身劇震。
那雙看盡洪荒冷暖的眼眸中,先是愕然,繼而泛起層層波瀾。
一句“法不傳六耳”,如枷鎖般困了他數十億年。他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生怕再觸怒哪位大能。昔年那個敢竊聽紫霄宮講道的狂傲靈猴,早已在漫長歲月裏磨去了棱角,變得謹小慎微。
就連被滄元收歸門下,心中依舊惴惴,行事束手束腳。
可滄元這番話,如晨鍾暮鼓,直擊靈台。
是啊……既已拜入聖人門下,既已得傳大道真法,何須再躲躲藏藏?天生六耳,本是天賦,何罪之有?
“轟——”
心境豁然開朗的刹那,六耳獼猴周身氣機驟然翻湧。停滯多年的金仙中期瓶頸,竟在這一刻隱隱鬆動,彷彿隨時可能破境!
他深吸一口氣,朝著滄元深深一拜:“弟子……明白了。多謝師尊點化之恩!”
這一拜,發自肺腑。若非滄元點破心障,縱得**玄功這般無上神通,他恐怕也難臻至高境界——道心若不圓滿,如何承載大道?
滄元微微頷首,心中滿意。四大靈猴根腳非凡,心性悟性皆是上乘,稍加點撥便能有此進境,不愧為先天異種。
想到先前疑惑,他隨口問道:“眼下洪荒局勢如何?巫妖二族可還爭鋒?”
六耳不疑有他,恭敬答道:“數萬年前,巫妖決戰於不周山下。妖帝帝俊、東皇太一,十二祖巫相繼隕落,天柱崩塌,洪荒震動。如今量劫雖過,殘餘巫妖二族仍時有摩擦,大地紛亂未平。”
巫妖量劫已了……
滄元心中微動。他記得三清是在巫妖決戰前分家,不過具體時間線於他而言並不重要——反正他身合金鼇島,離不得此方天地。守好門戶,靜修大道,纔是根本。
“碧遊宮外道韻籠罩,更宜修行。”滄元不再多問,袖袍一展,一股柔和法力將六耳與柳樹一同捲起,“隨我來。”
靈潭水波翻湧,氤氳靈霧衝天而起,將整片區域籠罩。
三息之後,霧散潭空。
原地隻餘一汪普通清泉,靈氣盡失。
碧遊宮東北七裏處,一條環繞紫芝崖的河流上遊,新的靈潭悄然浮現。潭水澄澈如玉,靈氣蒸騰如煙,更有一縷縷淡金色道韻自碧遊宮方向流淌而來,融入水氣之中。
“哇!”柳枝輕搖,傳出柳兒驚喜呼聲,“此地靈氣竟比原先濃鬱十倍不止!空中道韻如絲如縷,呼吸間都覺得靈台清明!”
六耳獼猴更是心神震蕩。他金仙修為,感知遠比柳兒敏銳——此地不僅靈氣充沛,更隱隱與碧遊宮大陣氣機相連。在此修行,不僅事半功倍,更能時時感悟聖人道韻,實乃無上福地。
“你二人便在此靜修。”滄元聲音傳來,“莫在島上隨意走動。若遇挑釁之輩……不必客氣。”
“弟子(柳兒)謹遵師命!”一人一樹齊聲應道。
六耳得傳神功,正欲閉關參悟;柳兒渴望化形,更需勤修苦練。有此福地,自然不願他顧。
滄元不再多言,身形化作流水,融入靈潭。
他的大部分心神,已投向金鼇島邊緣——先前血蛟登島,隻是個開始。接下來,將有更多生靈試圖闖過護島大陣。
每一個,都不能錯過。
……
茫茫東海深處。
血蛟自劇痛中驚醒,發覺自己正癱軟於海底礁群間。周身鱗甲破碎處,竟有數十頭海獸在啃食血肉!
“吼——!”
怒嘯震海,蛟尾橫掃,方圓百丈內的海獸盡數化作血霧。血蛟張口猛吸,百裏海域生機被強行抽離,化作滾滾血光沒入口中。
破碎的鱗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,萎靡的氣息重新強盛起來。不過片刻,傷勢竟已恢複七成。
“那人……究竟是誰?”
血蛟懸浮於海水中,赤紅豎瞳望向金鼇島方向,心中滿是疑竇。
對方實力遠勝於己,若要殺他,易如反掌。可兩次交手,皆隻擊退,未下殺手。是忌憚什麽?還是另有所圖?
遲疑不過數息,求道之心終究壓倒疑慮。
“聖人門下,豈能輕棄?”
血蛟身形一擺,再度朝著金鼇島遊去。這一次,他特意繞開先前登島方位,從島嶼西南方向潛入迷霧大陣。
輕車熟路,不過半柱香時間,他已破開陣勢變化,踏上了金鼇島土地。
然而——
“怎會……”
血蛟瞳孔驟縮。
前方河流之中,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自水波間緩緩升起。靈霧凝成的麵容上,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,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。
“你與截教無緣。”滄元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還不離去,莫非想再試一次?”
血蛟嘴角抽搐,臉色難看至極。
再戰?先前兩次,他連對方如何出手都未看清,便已慘敗。第三次……對方還會留手嗎?
一念及此,血蛟毫不猶豫,轉身化作血光,再度紮入東海。
‘叮!二次攔截同一目標,業力代償值35。獎勵:水之法則 10。’
係統提示音在滄元靈台中響起。
獎勵銳減,但聊勝於無。
“果然重複攔截,收益會遞減。”滄元心中瞭然,“不過……蚊子腿也是肉。”
他並不著急。血蛟這般心性,絕不會輕易放棄。
……
六個時辰後。
金鼇島東南海岸,一處僻靜灘塗。
血蛟喘著粗氣,從海水中艱難爬上岸邊。這一次,他繞行了整整半圈金鼇島,穿越數處凶險海域,甚至冒險從一處海底暗流漩渦中強行通過,才終於尋到這處看似無人看守的登島點。
“這下……總該……”
念頭未落,前方河口水波蕩漾。
滄元的身影,如鬼魅般再度浮現。
“你——!”
血蛟瞪大雙眼,幾乎不敢相信。
他明明已繞行數千萬裏,對方怎麽可能每次都精準預判他的位置?便是大羅金仙,神識覆蓋也有極限,更別說金鼇島外還有聖人佈下的迷霧大陣幹擾感知!
“冥頑不靈。”
滄元已懶得多言,袖袍輕拂。
一股磅礴巨力憑空而生,如無形大手般將血蛟整個攥住,朝海外狠狠擲去!
“轟——!”
血蛟甚至來不及掙紮,便如流星般劃過海麵,消失在茫茫霧靄之中。
‘叮!三次攔截同一目標,獎勵:水之法則 1。’
提示音微不可聞。
滄元搖搖頭,身形消散於水波間。
一點也是一點。積少成多,聚沙成塔。更何況……這樣的“訪客”,往後隻會越來越多。
……
金鼇島外三百裏,海麵上空。
血蛟勉強穩住身形,懸停於波濤之上。這一次他未被擊暈,卻也氣血翻騰,妖丹震蕩。
望著遠處那座被迷霧籠罩的仙島,血蛟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茫然。
拜入聖人門下……本該是通天大道,為何變得如此詭異?
那道人究竟是何方神聖?為何每次都能精準攔截?既要阻他道途,為何又不取他性命?
一個個疑問如亂麻般纏繞心頭。
海風呼嘯,浪濤洶湧。
血蛟懸於海天之間,進退維穀。
向前,是那道如影隨形、不可逾越的身影。
退後,是數十萬年苦修、求道無門的絕望。
它怔怔望著金鼇島,第一次覺得——那座本該是希望所在的聖人道場,竟變得如此遙遠,如此……令人恐懼。
而此刻的滄元,靈識已如蛛網般撒向金鼇島四麵八方。
更多的氣息,正從洪荒各處匯聚而來。
有的業力深重,血光衝天;有的氣息清正,道韻純和;有的隱忍蟄伏,伺機而動;有的張狂霸道,不可一世……
眾生百態,皆在因果映照之下。
守門之路,方啟征途。
而他這條河,將在這滾滾洪流中,為截教築起第一道,也是最牢固的一道門檻。
碧遊宮中,通天教主似有所感,眼眸微啟,望向島外方向,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