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晶體粉末化作一道狂暴的資料流，順著那漫天的白光，逆流而上。
直衝紫霄宮。
在那道漆黑的資料流撞上蒼穹的一剎那，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，也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隻有一聲極度輕微、卻又清晰地鑽進每個人靈魂深處的——“滋”。
就像是一滴墨汁，滴進了一杯純凈的清水裏。
天空正中央，那張由無數二進位製程式碼構成的鴻鈞巨臉，原本冷漠、威嚴、沒有任何錶情。但在接觸到那股黑色洪流的瞬間，它那雙如同深淵般的電子眼，突然劇烈地波動了一下。
原本整齊排列的資料流，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亂碼。
“警告……檢測到……未知邏輯……侵入……”
鴻鈞的聲音不再平穩，而是帶上了某種從未有過的卡頓，像是老舊的磁帶被絞進了錄音機裡。
“分析成分：貪婪……嫉妒……暴怒……色慾……”
“資料量……過載……”
“邏輯……無法……相容……”
地麵上。
徐楓那隻已經變成半透明方塊的右手，停止了分解。
他看著天空，看著那原本代表著絕對秩序的白光，此刻竟然染上了一層令人作嘔的斑斕色彩。
那是慾望的顏色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徐楓大口喘著氣，胸口的血洞還在汩汩地冒著黑血，但他笑得卻像個剛剛惡作劇成功的孩子，“怎麼樣？道祖？這可是我從三界六道、億萬生靈的腦子裏提煉出來的‘精華’。”
“不管是聖人還是螻蟻，隻要有心，就會有私慾。”
“你以為你把世界變成了數學題，就能抹殺這些東西？”
徐楓猛地抬起頭，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受傷的孤狼。
“數學不會撒謊，但人會。”
“現在，嘗嘗‘說謊’的滋味吧！”
嗡——！！！
哪吒背後的“濕件伺服器”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嘯。
那三千顆並聯的大腦，此刻彷彿變成了無數個情緒的宣洩口。它們不再處理火控資料，而是在瘋狂地向著天空廣播著最原始、最混亂的念頭。
那是戰場上瀕死者的恐懼。
是青樓裡絕望的呻吟。
是商賈算計時的貪婪。
是帝王猜忌時的陰毒。
這些龐大、雜亂、毫無邏輯的資訊流，順著因果律的通道，毫無保留地灌進了鴻鈞的天道網路裡。
天空中的那些金甲神人，原本是天道秩序的執行者，是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。
但現在，他們不動了。
站在最前麵的一個金甲神人，突然丟掉了手中的“因果律終端”。他雙手抱住自己的頭，原本毫無波瀾的臉上，竟然扭曲出了一個極其痛苦的表情。
“憑什麼……憑什麼我要站在這裏？”
他喃喃自語，聲音越來越大，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裡的咆哮，“我也想坐那個位置！我也想當道祖！為什麼我隻能是個程式？！”
噗嗤！
他猛地轉身，一拳轟碎了身邊同伴的腦袋。
“死！都給我死！隻要你們都死了，資源就是我的了！”
混亂，像瘟疫一樣在天空中蔓延。
有的神人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，悲傷得彷彿死了親爹；有的神人則開始瘋狂地撕扯自己的盔甲，露出裏麵光禿禿的程式碼軀體，臉上帶著詭異的潮紅；還有的則開始互相攻擊，互相吞噬。
原本嚴整如一的金色巨網，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瘋人院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通天教主跪在地上，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。
他修道億萬年，見過無數大場麵。
但他從未見過“天道”發瘋。
那些代表著至高規則的符文，此刻竟然扭曲成了各種不可名狀的醜陋形態。
“這就是人心。”
徐楓的聲音虛弱，但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，“通天，你知道為什麼以前的修仙者都要‘斬三屍’、都要‘太上忘情’嗎？”
“因為他們知道，情緒是毒藥。”
“對於精密的係統來說，任何一點多餘的情感，都是足以導致崩潰的BUG。”
徐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對著哪吒下達了指令。
“加大功率。”
“把‘恐懼’這個頻段，給我拉滿。”
“我要讓他知道，什麼叫……怕。”
哪吒那雙慘綠色的眼睛猛地一亮。
“收到，老闆。”
滋滋滋——！
那三千個大腦同時因為過載而燃燒起來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。
一股肉眼不可見的波動，狠狠撞擊在鴻鈞的那張巨臉上。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天空中，傳來了一聲不再是電子合成音，而是充滿了真實恐懼的慘叫。
鴻鈞的那張巨臉，開始崩解。
無數金色的程式碼像雪崩一樣掉落，露出了後麵那深邃、黑暗、充滿了混沌氣息的虛空。
“錯誤……核心邏輯……衝突……”
“啟動……自我保護……機製……”
“強製……斷開連線……”
那張巨臉在崩潰前的一瞬間，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徐楓。
那眼神裡，不再是冷漠。
而是帶著一種深深的困惑，以及一絲……怨毒。
嗡！
天空中的金網驟然收縮，隨後化作一道流光，帶著那些還在發瘋的金甲神人，瞬間消失在三十三天外。
世界，再次安靜了下來。
那個壓在所有人心頭的“真理”白光，消失了。
通天塔內的燈光閃爍了幾下，重新亮起。
“滴——”
“物理常數恢復正常。”
“電子躍遷恢復。”
“化學反應速率正常。”
“供電係統……重啟成功。”
隨著係統提示音的響起，徐楓身體一軟，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倒了下去。
“徐楓！”
通天教主連忙衝過去，一把扶住他。
入手的觸感讓他心裏一涼。
徐楓的身體燙得嚇人，麵板下的黑色血管正在瘋狂跳動，像是有無數條蟲子要破體而出。那是強行駕馭羅睺之力，又透支生命發動精神攻擊的代價。
“別……別晃……”
徐楓嘴裏湧出大量的黑血，眼鏡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，那雙原本銳利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，“晃得我想吐……”
“你這個瘋子，你真的做到了……”通天教主一邊說著，一邊瘋狂地往徐楓體內輸送靈氣，試圖壓製那些暴走的混沌力量，“你把鴻鈞逼退了！”
“逼退？”
徐楓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不，師叔。”
“我隻是……往他的飯碗裏……吐了一口痰。”
“他不是被打跑的，他是被……噁心跑的。”
徐楓掙紮著抬起手，指了指哪吒的方向。
“快……看看哪吒……伺服器燒了……別讓他……腦死亡……”
說完這句話，徐楓頭一歪，徹底昏死過去。
……
“鯤鵬號”甲板上。
哪吒獃獃地站著。
背後的那些脊椎骨連線線已經全部燒斷，那三千具屍體的大腦已經徹底變成了豆腐渣。
“哪吒？”
通天教主把徐楓交給趕來的醫療機械人，走到哪吒麵前，試探性地喊了一聲。
哪吒沒有反應。
他那雙電子眼裏，綠光正在瘋狂閃爍，無數亂碼在視網膜上刷屏。
剛才那場精神風暴，作為中轉站的他，承受了最大的壓力。
“我是……誰？”
哪吒突然開口了。
聲音不再是之前的金屬合成音，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、彷彿很多重人格疊加在一起的顫音。
“我是李靖的兒子？”
“我是太乙真人的徒弟？”
“我是……陳塘關的殺人機器？”
“不……我是……001號……我是……妓女……我是……乞丐……我是……”
哪吒猛地抱住腦袋，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。
那三千個死人的記憶碎片，依然殘留在他的核心處理器裡。
“靜心！”
通天教主大喝一聲，手指一點哪吒的眉心，一道清靈的上清仙光注入哪吒的識海，“守住靈台！那些不是你！你是哪吒！靈珠子轉世！”
仙光入體，哪吒眼中的綠光終於慢慢穩定下來，重新變成了冷靜的藍色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哪吒大口喘著氣，渾身的機械關節都在顫抖。
“師祖……”
哪吒抬起頭，臉上露出一絲後怕，“太可怕了……人類的腦子裏，怎麼會有那麼多骯髒的東西……”
“剛才那一瞬間，我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裝滿了排泄物的化糞池。”
“這就是人性。”
通天教主看著滿地的屍體，神色複雜，“徐楓用這種東西去汙染天道，雖然贏了，但也留下了巨大的隱患。”
“什麼隱患？”哪吒問道。
通天教主抬頭看向天空。
原本清朗的蒼穹，此刻雖然恢復了正常，但在極高處，依然殘留著一絲絲詭異的彩色雲霞。
那不是祥雲。
那是還沒散去的“慾望病毒”。
“天道無情，所以至公。”
通天教主嘆了口氣，“現在，徐楓給天道裝上了一顆‘心’。一個有了喜怒哀樂、有了貪嗔癡恨的‘老天爺’……你覺得，對眾生來說，是福是禍？”
哪吒愣了一下，隨即打了個寒顫。
要是老天爺也會嫉妒，也會發脾氣，也會因為看你不順眼就降下一道雷……
那這個世界，恐怕真的要變成地獄了。
……
三十三天外，紫霄宮。
這裏的景象已經完全變了。
原本充滿科技感的伺服器機房，此刻一片狼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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