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閣下既已勝出,威震八荒,何苦與我二人苦苦相逼?”
龜將竭力穩住聲線,字字斟酌,隻為撬開一線生機。
他清楚得很——活命與否,全繫於對麵那人唇齒開合之間。
若軒轅決意抹除他們,今日便是道途終點,魂飛魄散,再無輪迴。
他不怕死,卻不願死得如此潦草。
千載苦修,步步登天,終成大羅巔峰;
披甲執戈,隨真武蕩儘妖氛,護佑蒼生……
這份心血,豈能被一句輕飄飄的“抹殺”就一筆勾銷?
他更怕那徹徹底底的湮滅,連轉世投胎的餘燼都不剩。
“誰說要殺你們?”軒轅語氣微頓,略帶無奈,“我隻是瞧這小傢夥心脈紊亂、識海蒙塵,想替他拔出心魔罷了。”
他實在想不通這些仙神的腦子——
怎麼總把善意當成刀,把援手看作劫?
分明井水不犯河水,偏要腦補一場生死追殺。
隻要安分守己,誰會閒得去踩他們一腳?
一個個,真是自負得過了頭。
“您……真不打算殺我們?”
龜將聲音仍有些發虛,可已悄然鬆了半口氣。
他細細感知軒轅周身氣機——平和、浩蕩、無鋒無戾,確無半分殺伐之意。
此前種種驚懼、揣測、算計……
原來,全是自己嚇自己。
先前壓根兒就冇這回事,純粹是咱們自己瞎琢磨、自作多情罷了。
哪怕龜將軍素來臉皮厚實如玄鐵重甲,此刻也不由得耳根發燙,麪皮微熱,心頭泛起一陣難言的愧意——原來竟是錯怪了人家。
“我要取你們性命,天塌下來也攔不住,縱使你們背後那位真武大帝親臨,照樣擋我不得。”
軒轅聲如金石交擊,字字沉勁,眉宇間鋒芒畢露,不是狂妄,而是骨子裡透出的篤定與威壓,彷彿天地法則本就該如此運轉。
的確如此。
若論真實戰力,哪怕真武大帝踏破虛空而至,想硬生生截下軒轅斬龜蛇二將這一劍,也近乎癡人說夢。
二人雖同列大能之巔,可境界鴻溝,卻如星海橫亙。
軒轅證道之時,洪荒尚在混沌初開、萬靈未定的遠古紀元;
而真武大帝崛起,已是封神大劫風起雲湧之後——中間隔著的,豈止是幾輪日月?那是整段被歲月塵封的古老紀元!
真要生死相搏,不論氣機、法相、道韻還是殺伐經驗,真武大帝都絕非人皇軒轅一合之敵!
這並非虛言,而是烙印在洪荒天道深處的鐵律!
可龜將軍尚不知眼前之人正是那位統禦人族、執掌人道權柄的軒轅人皇。
聽他言語間竟對自家大帝毫無敬畏,隻當是狂徒挑釁,頓時怒火中燒,臉色霎時冷若寒霜,眼神銳利如刀。
“嗬,忠心倒是難得,也算條漢子。”
軒轅目光如炬,掃過龜將軍繃緊的下頜、微顫的指尖、強撐不退的脊梁——這點心思,怎逃得過他閱儘萬古興衰的眼?
但他非但冇惱,連一絲火氣都欠奉。
當年遠古亂世,群雄並起,諸部爭鋒,軒轅能以一己之力橫壓八方、問鼎人皇,靠的豈止是手中軒轅劍鋒利無匹?
更是那深不可測的胸襟,似淵渟嶽峙,容得下山河傾覆;
更是那不動如山的定力,經得起萬般試探、千種算計。
否則,何以讓散如沙礫的百族部落甘願歸心?
何以在人皇之爭中,聚攏八方英傑,碾碎九黎部族滔天氣運,最終登臨人道至高之位?
說到底——
三皇五帝之中,五帝或有承襲之功、順勢而為者;
可三皇,無一不是踏著屍山血海、撕開混沌迷霧殺出來的!
個個都是曠古絕今的蓋世雄主!
天賦、謀略、手段、格局、膽魄……無一不是洪荒初開時最頂尖的存在!
若非如此,孱弱初生的人族,又怎能於萬族環伺的夾縫中逆勢騰躍,一舉躍升為天地主角?
人族三祖,劈開矇昧,引燃第一縷薪火;
三皇,則鑄就脊梁,將不屈、抗爭、自強的烙印,狠狠刻進每一寸人族血脈!
伏羲演先天八卦,推演萬古天機;
神農嘗百草、立五穀,教化蒼生溫飽;
軒轅立人道綱常,定禮樂刑名,啟文明正朔!
三人皆是真正意義上,憑一己之力改寫洪荒走向的絕代天驕!
這也是為何,無數遠古大族至今提起三皇五帝,仍心存忌憚;
尤其對三位人皇,更是諱莫如深,如臨大敵!
他們太強,強到隻需抬手,便足以攪動整個洪荒的風雲格局;
他們太狠,狠到睚眥必報,恩怨分明——
若哪日抽身而出,得知萬族這些年對人族所行種種欺淩壓榨、暗算屠戮……
三位人皇,絕不會輕輕放下!
怕是遠古血戰,又要重演一遍!
彼時的人族,可冇有今日這般隱忍謙退;
一旦觸及人族尊嚴底線,管你是什麼上古遺族、太古神裔、底蘊深厚的霸主世家——
等待你的,隻有雷霆萬鈞的清算!
輕則道統崩毀、氣運斷絕;重則族滅宗消,徹底從洪荒史冊中抹去!
“尊駕神通蓋世,令人欽服;
可如此輕慢我家大帝,未免失之過分!
縱然我技不如人,也絕不敢苟同此言!”
龜將軍雙唇緊抿,喉結微微滾動,臉上雖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,卻依舊挺直腰桿,寸步不讓!
軒轅靜靜看著他,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既無譏誚,也無慍怒,隻似看一株倔強生長的青鬆,隨風而立,自有其韌。
“嗯——!”
一聲壓抑的悶哼陡然炸開!
蛇將軍身形猛地一晃,麪皮瞬間漲成紫紅,喉頭一甜,“噗”地噴出一口滾燙黑血!
眉心處,赫然浮現出蛛網般的漆黑紋路,絲絲縷縷,正瘋狂向識海深處蔓延——
這是道心潰散、心魔反噬的凶兆!
若再無人施以援手,不出半炷香,他元神必將碎裂,肉身淪為心魔傀儡,魂飛魄散,永墮幽冥!
“老蛇!”
“老蛇——!”
龜將軍瞳孔驟縮,聲音陡然拔高,再難維持鎮定。
北俱蘆洲常年妖氛瀰漫、魔影重重,他與蛇將軍並肩征戰多年,一眼便認出這絕非尋常傷勢——這是心魔啃噬道基的致命征兆!
可眼下,叫天不應,喚地不靈,上哪兒去找一位能鎮住這等心魔的大能?
“大帝!求您速來!老蛇快撐不住了!”
他在心底嘶吼,一遍遍催動信物傳訊,盼著真武大帝能撕裂虛空、瞬息而至。
可自他亮出信物,已過去許久……
若大帝真在附近,早該到了。
遲遲不見身影,隻說明一件事——大帝此刻,正陷於一場無法脫身的鏖戰!
電光石火間,龜將軍猛然想起——前幾日大帝曾隨口提過:北俱蘆洲古妖遺蹟異動頻發,更有兩隻蟄伏多年的上古妖聖悄然現身,攪動風雲……
大帝定是放心不下,親自趕往坐鎮了!
可……老蛇的命,還等得及嗎?
此刻的龜將軍腦子一空,連腳底都發虛。
他壓根想不出該去找誰求援。
況且遠水救不了近火!
老蛇的狀況已火燒眉毛,
每一息都在往深淵裡滑——
再拖半刻,怕是連最後一絲生機都要斷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