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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具奏臣司天台杜元銑,伏為靖妖安國、固本保邦事:臣聞——國運將昌,必有瑞光昭彰;邦基將傾,必有厲氛潛生。昨夜觀乾象,但見赤霧翻湧,妖芒纏繞寢殿;寒氛瀰漫,慘霧浸透椒房。
七曜失序,女宿晦暗——竹純謹呈於陛下:前日陛下親臨丹陛,終南山雲中子曾麵奏宮中有祟,獻桃木劍一柄,鎮壓邪祟。陛下卻付之一炬,拒納忠諫,致使妖氛複熾,一日甚於一日,沖霄裂鬥,禍根已深!
臣竊歎:自蘇護進獻貴人以來,朝綱日漸鬆弛,禦案積塵蒙蛛網;鑾輿久停,階下野草破磚而出;丹墀苔痕漫延,綠意侵階。政令散亂如絮,群臣失望如霜。臣等雖列簪纓,近侍天顏,然陛下沉溺美色,晝夜宴樂;君臣隔若雲泥,上下杳如參商——何日再聞《韶》《濩》之音?何日重見海晏河清之世?
臣甘蹈不測,冒死陳詞,唯儘人臣本分。若所言非虛,伏乞聖斷早頒,立行肅清!”
紂王讀罷,暗忖:“此言確有道理……隻因其中又提雲中子除妖舊事——前日那木劍若未燒燬,蘇美人恐已命喪黃泉!幸得上蒼庇佑,火焚妖器,方得暫安。”
當下回眸問妲己:“杜元銑再奏妖氛侵宮,究竟何故?”
妲己趨前跪稟:“前日雲中子不過江湖術士,捏造妖氛,淆亂聖聽,蠱惑黎庶,實乃妖言亂政!今杜元銑拾其牙慧,借題發揮,不過是結黨攻訐、煽風點火。百姓愚昧,一句流言便能令舉國惶惶——本無災而自驚,本無亂而自擾。人心一潰,四方動搖。追根溯源,皆因這無根之語、妄誕之辭!”
“凡以妖言蠱惑者,殺無赦!”
紂王心頭豁然,拍案大喜:“美人所見,字字千鈞!”當即傳旨:“杜元銑妖言惑眾,即刻梟首午門,懸首示眾,以儆效尤!”
首相商容聞旨,麵色驟變,搶步跪倒:“陛下萬萬不可!元銑乃三朝砥柱,素懷赤誠,肝膽照人;朝思報國恩,暮念酬君德,字字血淚,句句肺腑!況其職司觀象,察吉凶於星躔,若緘默不奏,反遭禦史糾劾。今以直道進言,陛下卻賜極刑——元銑縱死不怨,願以身殉君;然四百文武,豈無激憤?無辜戮賢,恐寒天下之心!”
紂王早被妲己讒言灌滿胸臆,殺機已熾,斷然駁道:“丞相不必多言!不斬元銑,妖言永無休止,黎庶終難安枕!”
商容還要再諫,紂王拂袖不聽,命奉禦官即刻送其出宮。奉禦官領命而行,商容無奈,隻得退去。行至文書房,恰見杜太師靜候旨意,尚不知性命已懸一線。
須臾,聖旨駕到:“杜元銑妖言惑眾,即刻鎖拿,午門梟首,以正國法!”
奉禦官宣畢,不容分說,喝令禁軍剝去朝服,鐵鏈捆縛,押赴午門,直抵九龍橋。橋畔立著一人,朱袍灼灼,正是上大夫梅伯。
梅伯見杜元銑五花大綁而來,心頭一緊,搶步攔問:“太師犯了何罪,竟至如此?”
元銑雙目噙淚,望見故人,聲嘶力竭:“天子失道,臣不得不言!奏報妖氛蔽宮、災星動於列宿,首相代達,反觸龍顏——君要臣死,臣不敢違!梅兄啊,功名二字,今成齏粉;數載丹心,化作寒冰!”
梅伯聞言,怒髮衝冠:“昏君竟行此悖逆之事,豈不令天下誌士齒冷心寒!”當下橫臂一攔:“且慢!待我麵君報奏!”言罷疾步奔向九龍橋頭,正撞見商容踽踽獨行。
梅伯劈麵問道:“敢問丞相,杜太師究竟何罪,竟致天子賜死?”
商容長歎搖頭:“元銑本章,句句為國。隻因妖氛縈繞禁苑,異氣瀰漫宮闈……奈何陛下偏信蘇美人之語,坐實‘妖言惑眾’四字,更指其驚擾萬民。老夫苦諫,天子不納——又能如何?”
梅伯聽完,氣得五臟翻騰,三昧真火直衝頂門,厲聲喝道:“老丞相執掌陰陽,調理朝綱,奸佞立斬,讒佞立誅,賢才必舉,能吏必揚!君王端正如日,首相自當緘默;君王失道若斯,正該挺身直諫!今上無故屠戮重臣,丞相卻閉口不語,推說無可奈何——分明是貪戀一己功名,輕棄滿朝棟梁;惜此血肉之軀,畏那斧鉞之威!這等苟且偷生、首鼠兩端,豈是開國元勳、托孤老臣所為?”
話音未落,他轉身喝令左右:“且停步!待我親攜丞相麵君!”說罷拽起商容,直闖大殿,一路闖入內廷。梅伯本是外官,行至壽仙宮門前,方俯身跪倒。奉禦官忙趨前啟奏:“商容、梅伯候旨。”
紂王道:“商容乃三朝元老,準其入內;梅伯擅闖禁地,違逆祖製。”隨即傳旨:“宣——”商容應聲而入,梅伯緊隨其後,進宮叩首。
紂王皺眉問:“二位愛卿,有何本奏?”
梅伯昂首朗聲道:“陛下!杜元銑究竟犯下何等滔天大罪,竟至賜死?”
紂王搖頭冷笑,目光陰沉:“杜元銑私通方士,編造妖言,蠱惑軍民,攪亂朝局,玷汙朝廷。身為股肱,不思報國,反以鬼魅之說欺瞞聖聽,律法難容。除奸去邪,豈是妄動?”
梅伯一聽,雙目圓睜,聲如裂帛:“臣聞堯舜治世,敬天順民,文臣之言必聽,武將之策必從,日日臨朝,共議安邦定國之策,遠小人、黜浮華,天下同享昇平。今陛下半年不登金鑾,沉溺深宮,朝朝醉飲,夜夜笙歌,政事荒廢,諫言塞耳!臣嘗聞:君者,心也;臣者,四肢也。心正則四體皆正,心偏則百骸儘斜!古訓昭昭:‘君不正,臣雖忠,國亦危矣!’”
此時梅伯熱血湧喉,渾然不顧紂王麵色鐵青,字字如錘:“杜元銑乃擎天之柱、濟世之良,陛下若斬此人,實是斷先王臂膀,信婦人之言,毀社稷根基!臣鬥膽懇請,留元銑一線生機,以彰聖主容人之量、納諫之德!”
紂王見梅伯句句頂撞,毫無敬畏,竟似嚴父訓子、師長斥徒,頓時暴怒:“梅伯與杜元銑同黨,擅闖宮禁,不分內外,本當同罪處決!念其舊日侍奉孤身尚有微勞,免死,削去上大夫職銜,永不錄用!”
梅伯見君王昏聵至此,仰天長嘯,手指紂王,聲震梁木:“昏君!唯妲己之言是聽,儘棄君臣大義!今日殺元銑,豈止殺一臣?實是剜朝歌萬民心肝!罷我官職,不過拂塵一撣,何足掛齒!可恨成湯六百年江山,竟要葬送於爾等酒色之手!太師遠征北地,朝中無主,百政癱瘓,爾卻日日聽信讒佞,左右矇蔽,與妲己醉臥深宮,晝夜荒淫——眼見天下將傾,山河欲裂,臣死後,有何麵目見列祖列宗於九泉之下!”
紂王早被“昏君”二字刺得七竅生煙,氣得渾身發抖,猛拍龍案,向奉禦官嘶吼:“拖下去!金瓜擊頂!”
左右剛欲上前,忽見妲己款步而來,盈盈一禮:“妾身有本啟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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