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紂王與雲中子周旋良久,早已意興闌珊,抖袖展袍,起身回宮,命百官暫退。眾臣麵麵相覷,隻得散朝。
卻說紂王駕至壽仙宮前,不見妲己迎駕,心頭忽生不安。侍禦官趨前接駕,紂王劈頭便問:“蘇美人怎的不來?”
侍禦官垂首稟道:“蘇娘娘突染急症,神誌昏沉,此刻已臥榻不起。”
紂王聞言,跳下龍輦,三步並作兩步搶入寢宮,一把掀開金龍幔帳但見妲己麵色焦黃泛青,唇無血色,雙目緊閉,氣息微若遊絲,整個人萎頓如秋葉將墜。
紂王顫聲喚道:“美人今晨送孤出宮時,還粉麵含春、顧盼生輝,怎不過半日工夫,竟病成這般模樣?叫孤如何是好!”
妲己緩緩掀開杏眼,勉力啟唇,喉間擠出一聲低吟,斷續喘道:“大王妾身晨間恭送聖駕,午時便趕至分宮樓前候駕,誰料抬眼瞥見一柄寶劍高懸簷下,寒光刺目,驚得妾身冷汗涔涔,當場便暈厥過去想是賤妾福薄命舛,難伴君側,再不能與陛下白首同歡、比翼雙飛了唯願大王珍重龍體,莫為賤妾掛懷”
言畢淚如雨下。紂王怔立當場,半晌無言,亦紅了眼眶,哽咽道:“孤一時糊塗,險些被方士矇蔽!那劍是終南山煉氣士雲中子所獻,口口聲聲說宮中有妖氛,須借寶劍鎮壓……誰知竟害了美人!定是他使妖法暗算於你,才假稱宮中藏祟!孤思來,深宮幽邃,纖塵不染,哪來的妖怪?分明是江湖術士信口雌黃,騙孤上當!”
當即傳令左右:“速將那方士所進的鬆木劍取來,就地焚燬!不得延誤險些嚇壞了美人!”
又俯身握緊妲己冰涼的手,溫言細語撫慰再三,整夜未閤眼。
紂王眼拙,不識仙家誅邪真訣,隻為美色所迷,親手摘下巨闕木劍,令被鎮壓千載的狐妖元神脫困而出,自己也自此神智昏聵,是非顛倒,再難清醒。
雲中子駕著祥雲離開朝歌,直返終南山。剛在蒲團上落座,心頭猛然一顫,神念微動,便知設在王宮中的禁製已被破除——他無聲一歎,眉間浮起幾分蒼涼:氣運已竭,縱是仙家手段,也挽不回將傾之廈。
成湯六百年基業,怕是真到了儘頭。眼下正值封神大劫,人道更迭亦隨之而至;人間王朝易主,三教氣運歸一,不知要染多少血、埋多少骨。他雖長居玉柱洞潛心修持,卻不能閉目塞聽、袖手旁觀;更何況,這一場大劫,本就是他命中註定的機緣所在。
念及此處,雲中子焚起三炷清香,淨身沐手,向元始天尊神像恭恭敬敬叩拜三回,繼而端坐蒲團,凝神斂息,以元神推演天機,細察命軌流轉。
那邊廂,紂王日日與化作妲己的千年狐妖纏綿醉舞,十天半月才勉強露一次早朝。
朝中老臣見君王沉溺美色、荒廢國政,後宮奢靡無度,朝堂則由費仲、尤渾二人一手遮天——小人當道,忠良噤聲,整座朝歌城烏雲壓頂,濁氣蒸騰,正直之士無不扼腕歎息。
雲中子離城前,曾在司天台照壁之上題下二十四字:“妖氛漫浸紫宸,聖德暗湧西陲;但看朝歌血浪,戊午甲子之期。”此語源於他夜觀天象,見一道腥紅妖光如毒藤般盤繞宮闕,直衝鬥牛。
他原想借七星寶劍鎮壓邪祟,為殷商續一線生機。豈料天命難違:一者,商祚當滅;二者,周室當興;三者,諸天神仙俱陷劫中;四者,薑子牙須曆紅塵富貴;五者,萬千神位尚待敕封定名。
再說朝歌百姓,忽見道人於照壁題詩,紛紛圍攏過來,爭相傳誦。人頭攢動,水泄不通。正喧嚷間,太師杜元銑乘轎回府,見府門前黑壓壓擠滿人群,左右侍從高聲喝道:“閒人退避!”
杜元銑掀簾問道:“何事喧嘩?”
門吏躬身稟報:“一位道人在照壁題了詩,眾人不解其意,故都來看。”
元銑抬眼一望,果見二十四個墨字龍飛鳳舞,字字含機,一時難以參透,便命人取水洗去。
回府後,他反覆咀嚼這二十四字,翻遍星圖、細查卦象,仍覺玄機幽深,難以索解。暗忖:“這定是前幾日進宮獻劍那位道人所留——他曾言宮中妖氣翻湧,此事恐非虛妄。我連日仰觀乾象,確見黑氣如漩渦般纏繞禁宮,必有大禍臨頭,此詩分明是一記警鐘。”
再思及如今君王怠政、權奸弄權、民怨沸騰、天象示警,社稷危如累卵。我等既食先帝厚祿,豈能坐視傾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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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中文武百官,個個愁眉緊鎖,人人如履薄冰。不如趁此機會聯名上奏,死諫天子,方儘臣子本分。並非沽名釣譽,實為江山存續計。
杜元銑當夜伏案疾書,寫就一封措辭懇切、字字泣血的奏章。次日一早便趕往文書房遞本,恰逢首相商容當值主政。
元銑大喜過望,快步上前施禮,急聲道:“老丞相!昨夜老臣登司天台,見妖氣貫入深宮,災變迫在眉睫,天下大勢已昭然若揭!今上不理國政、敗壞綱常,日夜縱情酒色,宗廟傾頹、社稷動搖,豈是兒戲?此乃生死攸關之事,豈可袖手?元銑已具本章,懇請丞相代為呈達天聽,不知丞相意下如何?”
商容聽罷,緩緩頷首,神色凝重:“太師既有奏疏,老夫豈敢推諉?隻是近日陛下久不上殿,麵陳殊難;不如你我今日同赴內廷,當麵陳情,如何?”
他對紂王荒政之憂,早已刻入骨髓。史冊昭昭:夏桀寵妹喜、棄賢臣、奢靡無度,終致商湯取而代之。
如今紂王行徑,竟與桀如出一轍;而西方岐山之下,卻有賢者佈德四方,聲名遠播。若再這般昏聵下去,周代商立,恐怕就在眼前了。
思至此處,商容整衣束帶,直趨九間大殿,穿過龍德殿、顯慶殿、喜善殿,再登過分宮樓。
奉禦官迎上拱手:“老丞相,壽仙宮乃陛下寢宮禁地,外臣不得擅入。”
商容略一頷首,溫言道:“我豈不知規矩?煩你代為通稟——就說商容候旨。”
奉禦官入內啟奏:“首相商容求見。”
紂王聞言微蹙眉頭,不耐道:“商容又有何事?罷了,他到底是三朝老臣,準他進來。”
一聲“宣商容”,餘音未落。
商容步入宮中,俯身拜倒:“臣商容,叩見大王。”
紂王斜倚榻上,懶懶問道:“丞相不在前朝理事,跑來內宮,可是出了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?”
商容出班啟奏:“司天台主官杜元銑,昨夜仰察天象,忽見黑煞之氣盤踞金殿,陰霾直壓紫宸,大禍轉瞬即至。元銑乃三朝元老,王室柱石,豈肯袖手旁觀?可陛下連日閉閣不朝,政令壅滯,萬機委棄;深居九重,任由百官懸心如焚!臣今日冒斧鉞之險,觸天威之怒,並非沽名釣譽,實為社稷垂危,懇請聖裁此本已呈禦前,請侍禦官接錄存檔。”
紂王展開奏疏,粗略一閱,隻見墨跡凜然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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