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媧心頭一跳,想起舊日因果,默然片刻,才道:“聖人厚恩,女媧未敢相忘。可如今妖族風雨飄搖,若無我與兄長死撐,早被三清與西方二聖聯手碾作齏粉!”
蘇陽目光如刃:“縱使如此,人族氣運——你也動不得。”
見她張口欲辯,他抬手截斷:“三皇定鼎、五帝承運,人族氣運正烈如朝陽。我既為聖父,豈容它被生生剜去,填進將朽的妖族命格裡?”
兩位至高無上的金仙聖人,此刻便在奔湧不息的命運長河之上遙遙對峙。女媧娘娘意欲擷取人族蒸騰而起的氣運,為日漸凋零的妖族續命——她卻渾然不覺,這一步,已狠狠踩在蘇陽不容逾越的界碑之上。
當年蘇陽雖未明言約束,可女媧證道所用的九天息壤,卻是親自向他求來;這份因果如山似海,沉甸甸壓在她心頭。麵對蘇陽,她心底總泛著一層難以言說的微妙情愫——敬中有愧,尊中帶怯。
聽聞蘇陽點破自己“人族聖父”的身份,女媧玉頰微熱,浮起一抹薄紅。幸而聖人修為通天,心緒轉瞬即斂,不留痕跡。
女媧淡聲道:“人族氣運正盛,潛力如淵,分走些許,何傷根本?又何足掛齒?”
蘇陽唇角一掀,譏誚與寒意齊湧,冷聲如刃:“人族,輪不到你來定奪。”
那縷殺機如針刺骨,女媧心頭驟然一緊,旋即穩住心神,語氣微揚:“人族出自我手,視若親出。母親所為,豈容子嗣置喙?”
“閉嘴!”
蘇陽怒喝如雷,雙目灼灼盯住她:“你既知人族是你的骨血,怎敢行此剜肉飼狼之舉?堂堂聖人,竟如此不顧體麵!”
女媧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斥責震得俏臉生寒,聖人之尊,生平頭一遭被人這般當麵痛叱。
嬌軀微顫,怒意翻湧,竟一時忘卻身在命運長河之上——頭頂紅繡球裹著烈烈赤光,挾風雷之勢直轟蘇陽!
“蚍蜉撼樹。”
蘇陽指尖輕彈,萬道金光迸射,無數玄絲憑空織就,眨眼凝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,將紅繡球死死縛住。任它紅芒暴漲、震顫不休,終究掙不開那纖細卻堅不可摧的絲線。
“你我之間,差若雲泥。省些力氣吧。”
女媧氣得眼尾泛紅,活像被搶了糖糕的小姑娘,咬著牙催動紅繡球。赤光愈盛,卻愈陷愈深,始終脫不得那蛛網般的束縛。
“看來,不動真格,你是記不住教訓了。”
話音未落,命運長河上空雷霆炸裂,黑雲翻湧間,一顆流轉著混沌紋路的雷球轟然墜下——女媧瞳孔驟縮,還未來得及反應,雷光已精準劈中紅繡球。
紅繡球發出一聲悲鳴,光華儘斂,蔫頭耷腦地縮回女媧身側,委屈得直往她袖中鑽。
“都天神雷?!”
女媧失聲驚呼。世間雷法,唯兩種稱本源:一是天道執掌的“生之雷”,渡劫化形必經之劫,內蘊令聖人都垂涎的造化生機;二是傳說中無量量劫降世的“死之雷”,毀天滅地,待萬古後再開新宇——隻是那劫數,尚在遙不可及的將來。
其餘雷術,不過後人參悟雷道、融己身大道所創:三清有三清神雷,女媧有造化神雷,鯤鵬有天妖神雷,鎮元子有戌土神雷……
而淩駕諸雷之上的,唯有盤古所創的“都天神雷”——其威之盛,最貼近那滅世雷霆。
可惜盤古身隕之後,此術徹底湮滅。連他元神所化的三清、精血所化的十二祖巫,皆未能承其一絲真髓。
如今親眼得見,女媧心神巨震,久久難平。
“都天神雷……不是早已失傳?怎會出現在你手中?”她聲音微啞。
蘇陽冷笑一聲,眸光幽深:“我在混沌初開時,與盤古結為生死之交。習得此雷,又有何奇?”
女媧聞言,默然良久,心頭苦澀翻湧。本想借人族氣運,為妖族挽一線生機,誰料蘇陽橫加阻攔;挪用氣運,實屬無奈之舉。人族於她,確如親子;可妖族,卻是她血脈所係的故土家園。孃家危殆,她豈能袖手?
縱知此舉於人族不公,可她彆無選擇。況且,那段舊賬尚未清算——億萬妖族屠戮人族的滔天因果,早已註定兩族勢同水火。後世人族獵妖煉丹,非是私怨,而是宿命使然。
倘若今日女媧娘娘以人族氣運為妖族續命,那妖族欠下的因果便如山傾海沸,積重難返。一旦無力償還,天地法則反噬之下,妖族怕是連一絲存續的痕跡都將被抹得乾乾淨淨。
見女媧垂首斂眸,眉間凝著化不開的悲愴,蘇陽心頭一緊——他前世終究是人,對這位摶土造人的始祖,骨子裡便刻著血脈深處的敬仰與依戀,一如所有炎黃子孫望見母親般自然。
蘇陽緩聲道:“你無需這般自苦。隻要不動人族根基氣運,妖族一線生機,我可替你留著。”
女媧正陷於沉鬱,忽聞此言,身子微震,倏然抬眸,眼中驚光乍起,繼而燃起灼灼希冀:“當真?”
蘇陽頷首,唇角微揚:“千真萬確。不過——我得親眼瞧見妖族未被磨滅的崢嶸氣骨,才肯動這回手。”
女媧聞言,喜意如春水破冰,悄然漫上臉頰,連耳根都泛起淺淺緋色,聲音微顫:“聖人金口一開,肯為妖族存一線香火,女媧……已是感念入骨。”
“不必如此謙卑。須知天道雖嚴,卻從不絕眾生之路。我不過是在那將斷未斷的一線之間,伸手扶它一把。但今日這般挪移人族氣運的事,再不可為——縱是聖人之軀,逆天而行,亦有崩解之危。”
見女媧眸中仍有猶疑,蘇陽眸光一凜,聲如寒玉擊磬:“信或不信,由你。可在我眼中,聖人如塵,天道似霧。”話音未落,身影已如墨入水,無聲消散於命運長河儘頭。
聖人如塵?天道似霧?
女媧怔立原地,反複咀嚼這句話。那不是狂言,更非虛張,而是碾碎過無數至高規則後沉澱下來的篤定。若非真正踏碎過聖位、撕裂過天幕,怎可能把睥睨二字,刻進骨血裡?
她久久凝望蘇陽消失的方向,終是輕輕一歎,紅繡球騰空而起,撞開天道壁壘,如一道赤霞歸入媧皇宮。
宮門緊閉,唯餘寶光流轉,明滅不定,靜靜籠罩整座媧皇聖境。
再說那地仙界,自三皇五帝立下治世功德,人族氣運便如春江奔湧,一日千裡。英才輩出,靈根卓絕者頻得機緣,叩開仙門——短短數載,已有成百上千男女仙真拜入東王公與西王母座下,仙道氣象,赫然鼎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