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半炷香工夫,便已掠至三峰石天湖池清水岩。衣袂翻飛間,他穩穩落於老蛟麵前。那老蛟腹側傷口仍在汩汩滲血,孔宣靜立不動,唇角微挑,笑意淡而難測。
老蛟渾身一僵,心膽俱裂。它萬載修持,曾與母龍結契,誕下八子;早年道行淺薄,險些被仙門修士剝筋抽骨;蟄伏千載,終成氣候,率全家圍攻舊敵山門,卻陷於護山大陣之中——妻子為護幼子,悍然自爆,血霧漫天,九龍才得突圍。老蛟怒極癲狂,血洗道派,滿門上下,雞犬不留。
自此性情儘毀,常出沒禍亂人間,見仙修者,必下死手。
今日因果臨頭,報應不爽。
它抬眼望去,但見這道人衣帶當風、氣度凜然,周身泛著溫潤玉光;神識悄然探出,竟在三尺之外便如泥牛入海,再無半點回響——霎時明白,眼前乃是真正得道真人!驚懼如冰水灌頂,可念及八子生死,老蛟咬緊牙關,暗運法力蓄於四肢百骸,隻待萬不得已,便拚個魂飛魄散。
它強作鎮定,聲音發顫:“敢問……我那幾個不孝子,如今可還安好?”話雖出口,心底卻早已認定:怕是連灰都不剩了。
孔宣隻道:“在吾袖中。”
老蛟聞言,心口一熱,喜意衝得眼前發暈:“仙長若肯放它們一條生路,小龍願任憑處置,絕無二話!”
孔宣默然片刻,想起蘇陽當年執卷授道、語重心長的模樣,心頭微動,遂開口道:“貧道乃蘇陽聖人座下二弟子。聞爾等屢造殺孽,特來點化。”
老蛟一聽“聖人弟子”四字,魂兒都快離了竅,撲通跪倒,額頭觸地:“小龍願降!隻求仙長開恩,饒過幾個孩兒——它們年幼無知,尚不懂是非啊!”說罷連連叩首,額上青石染血猶不覺痛。
孔宣望著那不停磕頭的老蛟,輕輕一歎:“貧道不欲誅戮,隻望引爾等歸正途。你可願隨我修行?”
老蛟如蒙大赦,連聲應道:“願!小龍願!”
孔宣唇邊浮起一絲溫色,食指一點,一道清輝直入老蛟眉心——那是幾部根基紮實、滌蕩心魔的仙家正法。
老蛟渾身一震,伏地不起,龍首頻頻叩地:“謝仙長傳法!隻是……過往殺業,須得我父子親手償還。若不積德補過,終究難逃天罰。”
孔宣頷首:“你能明此理,已是向善之始。”
話音未落,袖中八蛟已翩然落地,舒展身軀,怯怯仰望。孔宣足下祥雲聚攏,身形冉冉升空,倏忽不見。
第五卷至此,僅餘兩章結束。
帝舜等人聽見雷聲炸裂,急得團團打轉,眼睛死死盯住山頂。忽見一道白虹破空而起,懸於九天之上,顯出孔宣真容。
他麵容肅穆,寶相端凝,腦後赫然浮出一輪鬥大金輪——功德凝成,光耀如日,瑞氣千條。金光所至,山澗陰霾儘掃,黑霧蒸騰成白煙;無數冤魂在光波滌蕩中止住淒嚎,戾氣褪儘,神情漸趨安寧,朝著孔宣深深一拜,隨即被六道輪回的接引神光溫柔裹走。
孔宣立於雲端,氣息浩蕩如海,金輪照徹萬裡。四方人族紛紛伏地,額頭貼土,口中呼號不止,叩拜神跡。
帝舜等人亦熱淚盈眶,長跪不起。
儀式剛落,孔宣朝帝舜拱手道:“妖氛已靖,山河重寧,貧道就此彆過。”話音未散,他身形一晃,足下忽有銀輝迸射,如天河倒懸,直貫雲霄。眾人仰首望去,隻見他衣袂翻飛,踏著星芒徐徐升騰,轉瞬便隱入層雲深處,杳然無蹤。
帝舜劃野分疆,設十二州以統天下,在位四十八載。因大禹導洪有功,遂禪位於他。
大禹之父鯀,曾苦心治水十載,卻難抑滔天濁浪。百姓惶惶,日夜焚香禱告,血淚浸土,驚動了久居高天、俯察洪荒的天庭。
通明殿內珠光流轉,金壁生輝。瑤池金母與昊天玉帝端坐高位,神儀肅穆。
昊天凝望下方一道道青煙自人間嫋嫋騰起,如龍盤旋而上,直抵南天門。他眉峰微揚,朗聲道:“眼下九州汪洋,鯀遍祭諸神,卻無一人獻策破局,更無真賢挺身解厄!”
金母端坐如嶽,鳳眸微斂,目光沉沉落在昊天鏡中:
隻見一名虯髯壯漢,立於黃泥壘就的祭台之上,宰殺牛、羊、豬三牲為禮,雙手高擎香束,向蒼天長跪哀告。悲愴之聲嘶裂喉頭,眼角淌下的不是清淚,而是暗紅血珠,映著殘陽,灼得人心發燙。
王母側首,唇角微揚:“陛下可是動了援手之意?”她與昊天相守億萬春秋,怎會不知他眼底躍動的鋒芒與不甘——那分明是欲借人族危局,重振天庭威儀。
昊天緊盯鏡中影像,聲音低沉卻如金鐵交鳴:“如今三教鼎立,聲震寰宇;我天庭名號反似塵封古卷,無人問津!仙家隻知元始、老子、通天,誰還記得淩霄寶殿?連凡間治水這點小事,還輪不到我們插手?”
話畢,袖袍一拂,餘怒未歇,戾氣隱現。
金目垂睫,心底無聲一歎。她深知昊天胸藏丘壑,豈甘做聖人棋子?當年軒轅逐鹿,黃尤橫世,天庭瞅準縫隙遣九天玄女下界,果然攪動風雲,收獲頗豐。
可聖人何等手段?豈會坐視不理?偏生三教至今靜默無聲,令她心頭如壓烏雲,疑慮難消,憂思鬱結。
眼看昊天將要出手,意在重立天威,金母亦決意再探聖人底線。她抬手輕撫袖口雲紋,緩聲道:“道祖曾賜我蟠桃仙樹,其根所纏,正是九天息壤——此物初如粟米,遇水即脹,頃刻可化千峰萬嶺,堅逾玄鐵,潤若膏腴。今可賜予鯀,若他功成,天庭功德,當載於紫冊。”
她不甘屈居人下,傾力襄助;夫妻二人,就此密議籌謀。
恰在鯀焚香叩拜第三日,東方微明,天邊泛起魚肚白,晨曦初染雲邊。忽見天光大盛,金霞潑灑,四列素衣仙女執羽扇翩然而至,身後鳳輦浮空而來,金母端坐其上,車轅高懸一杆寶幡,瑞氣氤氳,異香拂地,沁入肺腑。
鯀頓覺精神一振,瞌睡全消,撲通跪倒,涕淚縱橫:“懇請神明垂憐,賜我濟世良方,拯蒼生於倒懸,立萬古不朽之業!”
金母垂目含笑,周身霞光如潮湧出,映得整座祭台流金溢彩。她啟唇輕語,聲如清泉擊玉:“吾乃瑤池金母,主西方之位,居天庭之尊,統禦群芳。感汝赤誠泣血,特臨凡塵,授爾神通。”
鯀枯槁麵頰驟然抽動,乾裂嘴唇顫抖著擠出一句:“謝娘娘大恩!若水患得平,必銘恩於山川,勒功於碑碣,使萬民香火,永奉娘娘慈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