舜帝,姚姓,有虞氏,名重華,史稱虞舜。他是黃帝第八代孫。因生於姚地,便以地為姓,稱姚;建國號“有虞”,定都蒲阪。按先秦“以國為氏”的慣例,故尊稱“有虞氏”,又稱“帝舜”。
舜出身寒微,雖是顓頊帝之後,卻已五代淪為庶民,沉在民間最底層。
舜命途多舛:父親瞽叟雙目失明,母親早亡;繼母刻薄陰鷙,弟弟像狂傲跋扈。一家三口狼狽為奸,屢設毒計欲置舜於死地。可舜侍奉父母恭謹如初,待弟寬厚如常,數年如一日,未曾懈怠半分。
家人要害他時,他總能機敏避過;稍得喘息,又立刻返身照料,儘力周全。真可謂“想殺他,抓不住;要找他,他就在身邊”。
這般苦命,這般險境,舜卻把孝悌二字,活成了活生生的榜樣。
他家徒四壁,隻得靠雙手餬口:在曆山(今濟南南郊千佛山)開墾耕種,在雷澤(今山東菏澤北)撒網捕魚,在黃河岸邊揉泥燒陶——四處奔波,顛沛輾轉,隻為養活這一家子。
二十歲上,舜的孝名已傳遍四方。世人皆知:他能在至親百般刁難、屢施毒手之下,始終持守人子本分,這份堅韌與溫厚,令人心折。
“舜耕曆山,曆山之人皆讓田界;漁於雷澤,雷澤之民爭相讓居;陶於河濱,河濱器物無不精良堅實。”凡他所至之處,禮讓成風,勤勉蔚然。
人們慕其德而聚,一年成村落,兩年成集鎮,三年竟成一方重鎮。
正因他孝行感天、德譽滿天下,堯才聽聞其名,親自考察——見他裡外如一,表裡澄澈,遂將兩個女兒娥皇、女英嫁與他為妻。
堯在位時,舜便輔政二十八載。待唐堯駕崩,舜主持喪禮三年,卻堅辭共主之位,執意禪讓於堯之子丹朱。然萬民不朝丹朱,唯仰舜德,人心所向,終推舜繼大統。
舜即位後,常巡狩四方,體察疾苦。不料九疑山中突現九條孽龍,盤踞混龍洞深處的九疑岩,殘害生靈,攪亂一方。
此九龍凶戾至極,稟天地戾氣而生,動輒掀濤裂岸、倒灌江河,致使洪浪滔天,百姓流離失所。官軍屢戰屢潰,束手無策。舜遂設壇祭天,黎明淨身焚香,素衣跪拜於高台,三叩曆代神主。待金烏西沉,夜幕垂落,蒼穹如墨,星漢西流,繁星點點,幽邃深廣,引人神思飄渺。
子夜將至,忽見滿天星鬥驟然熾亮,銀輝縱橫交錯,竟凝成一座青靄氤氳的光橋。橋上緩步走來一人:羽衣翩然,星冠耀目,道髻高挽,五色翎羽斜插鬢邊,麵如冠玉,氣宇凜然;周身五色毫光流轉——赤如焰、白似雪、金若日、青若鬆、黑似淵;一隻金鳳繞身飛旋,翎羽流彩;一條青龍騰躍雲頭,爪牙森然,巨目如燈,瞳光灼灼似夜明珠迸射,驚得宮人魂飛魄散,紛紛癱軟在地。
舜本聖哲,抬眼一望,心頭微震,似曾相識;刹那靈光乍現,頓知來者身份,當即伏地長揖:“人族重華,恭迎聖師!懇請聖師垂憫,解黎庶倒懸之苦,誅山野作祟之惡!”話音未落,身後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倒丹墀之下,黑壓壓一片,聲如潮湧。
孔宣立於雲端,俯視蒼生,唇啟輕言:“聖父已悉孽龍為禍,特遣貧道下界除此妖氛。”
舜帝聞之,喜不自勝,麵露歡容,連連叩首:“聖父慈悲!”言罷,麵朝東海,再三稽首,九度伏拜,以謝天恩。
孔宣頷首,對舜道:“人主請起。仙凡有彆,貧道不可久留塵世,當速除妖孽,救萬姓於水火。”
舜不敢遲疑,急召近侍引路,親陪孔宣再赴九疑山。
孔宣早勘龍蹤,然彼時人族尚無曆法,文字初萌,上古事跡多賴口耳相傳,輾轉失真,宮廷秘錄亦殘缺難全,諸聖行跡幾近湮沒。此番顯聖,正為重振民心,喚醒萬眾敬畏之心。
眾人渡三湘、越四水,穿五嶺、踏三山,終抵九疑山腹。
孔宣舉目望去:山勢不高,峰頂直刺青霄;澗穀不深,潭底恍見幽冥。山前白雲翻湧如沸,怪石嶙峋似鬼,千仞萬仞挾魂崖陡峭逼人;崖後洞曲如腸,藏龍隱霧,洞內滴水叮咚,聲若斷腸。
真乃險絕之地!向導行至半山,兩股戰戰,踟躕不前。舜帝催促再三,那人仍瑟縮低頭,死不肯進。舜勃然大怒,厲聲喝令將其就地正法。
孔宣凝望山頂翻滾的濃黑瘴氣,眉頭緊鎖,對舜道:“共主且攜從人暫退山下。此獠屠戮生靈太多,怨氣淤積成雲,濃稠如墨,幾近實體。貧道雖可蕩平群妖,唯恐煞氣衝撞聖軀,還請人皇避讓為宜。”
舜略一思忖,頓覺有理——自己肉身凡胎,不通法術,滯留反成累贅。當即朗聲道:“謹遵聖師教誨!我等即刻下山,靜候凱旋,絕不擾聖師行事。”
說罷,率禁軍疾退十裡之外。但見旌旗獵獵、刀戟生寒,卻隻能列陣觀天,徒然靜默。
孔宣足下祥雲升騰,托身直入洞口。甫一入內,陰風裹著屍腐腥氣撲麵而來,煞氣逼人。幸其周身霞光輕漾,三尺之內汙穢難侵。舉目所及,白骨堆積如丘,獸皮禽羽散落遍地,血淋內臟拖曳泥中,慘狀不堪入目,令孔宣眉鋒一蹙。
他冷哼一聲,掌心翻出一團天火——火勢騰空暴漲,烈焰過處,枯骨熔儘、穢氣焚絕、屍臭蒸散;再一揮袖,清風徐來,濁氣儘掃,洞中頓時沁出草木清息。
隨即凝神聚力,掌心雷光奔湧,右手倏然一擲,一顆紫電繚繞的雷球破空而去,直貫洞腹深處。
子時剛過,大地驟然撕裂般轟鳴,悶雷如萬鼓齊擂,震得山嶽抖顫、林木折腰。飛鳥撲棱棱驚散,走獸倉皇奔逃,連帝舜一眾也猝不及防,被那平地炸開的霹靂掀得踉蹌後退。緊跟著,九霄之上滾來一聲龍嘯——不是威儀,而是撕心裂肺的悲憤,似要嚼碎仇骨、飲儘恨血。
孔宣身影一晃,已杳然無蹤。再現身時,已在一方寒潭之畔。潭周環列九座石台,八座呈弧形拱衛中央一座高闊主台。那八座副台皆斷角裂紋,台上橫臥八條黑蛟,通體鱗甲翻卷、皮肉綻裂,黑血浸透石麵,嘶鳴微弱如遊絲。偶有蛟首艱難抬起,朝孔宣低低哀吟——那不是挑釁,是垂死乞憐。
孔宣眉峰微蹙,袖口輕揚,八道黑影已被裹入袖中。他凝神細察,發覺尚有一條漏網之蛟;雙目驟然一亮,隻見半空裡一縷妖氣如遊絲未散,他足下生風,身化流光,循跡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