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金光自西涼女國方向疾射而來,落在解陽山上。
孫悟空收了筋鬥雲,四下望去,隻見這山勢平緩,林木蔥蘢,並無什麼凶險之處。他沿著山徑向前走去,不多時便見一處洞穴,洞口上方刻著「破兒洞」三字,筆跡斑駁,顯是有些年頭了。
洞前果然無人看守,隻有一口古井靜靜立在洞口左側,井沿青苔斑駁,井水深不見底,隱隱有絲絲寒氣從井口溢位。
孫悟空探頭往井裡望瞭望,火眼金睛中金焰跳動,將那井底看了個分明。井水清澈,並無異樣,他取出紫金缽盂,探身下去舀了滿滿一缽,又縱身躍出井口,駕起筋鬥雲,急急往回趕。
那泉水入手冰涼,缽盂邊緣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,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。
他心中焦急,筋鬥雲催到極致,不過片刻便回到了西涼女國邊境。唐僧和豬八戒正靠在一棵大樹下,沙悟淨守在一旁,滿臉焦急。
豬八戒捂著大肚子,臉色煞白,見孫悟空回來,頓時如見救星,連聲道:「猴哥猴哥,可算回來了!快,快給俺老豬喝一口,俺這肚子脹得實在受不住了!」
唐僧卻閉著眼,麵色慘白如紙,額上冷汗涔涔而下,周身那層若有若無的黑氣比方纔更濃了幾分。他雙手死死攥著袈裟,指節泛白,口中喃喃誦經,那誦經聲卻斷斷續續,時有時無,彷彿在與什麼東西做著殊死抗爭。
孫悟空冇有理睬豬八戒,先奔到唐僧麵前,將那缽盂送到他唇邊。
「師父,快喝!」
唐僧勉強睜開眼,那雙眸子中黑芒與佛光交替閃爍,掙紮著接過缽盂,飲下一口。
泉水入喉的瞬間,他腹中那團黑氣劇烈翻湧起來,彷彿感受到了威脅,瘋狂掙紮。唐僧悶哼一聲,整個人弓起身子,渾身顫抖。可那泉水之力源源不斷湧入,那黑氣再如何掙紮,也終究被一點點壓製、驅散、消解。
他腹部的隆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下去。
又過了片刻,唐僧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睜開眼,那雙眸子中已恢復了往日的澄澈,隻是疲憊至極,彷彿大病了一場。
孫悟空扶他靠好,又將缽盂遞給豬八戒。
豬八戒接過來,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。剛喝完,他肚子咕嚕嚕一陣響,緊接著——
噗——
一個驚天動地的響屁,震得周圍樹葉簌簌落下。豬八戒那高高隆起的腹部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,他長舒一口氣,整個人癱在地上,嘴裡嘟囔著:「可算是……可算是解脫了……」
孫悟空卻冇心思笑他,因為他的目光,一直死死盯著唐僧。
那泉水確實驅散了師父腹中的胎氣,可那些黑氣,那些從師父體內湧出的、陰寒詭異的魔氣,並冇有隨著胎氣一同消散。
它們在唐僧腹中凝聚成一團,隨著胎氣的消散,竟被硬生生逼了出來!
一團漆黑如墨的光芒,從唐僧小腹處緩緩浮現,如同一枚正在孕育的卵。那黑光之中,隱約可見一個嬰孩的輪廓,蜷縮著身子,雙目緊閉,周身黑氣翻湧。
可詭異的是,那黑氣之中,竟隱隱透著一絲淡淡的金色佛光。
佛性與魔性,在這團黑光之中交織纏繞,形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存在。
它懸浮在半空之中,周身魔氣翻湧,卻又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慈悲之意。那嬰孩的麵容,隱隱可見幾分與唐僧相似的輪廓,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邪異。
唐僧看著那團黑光,眼中滿是驚駭與茫然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孫悟空正要出手——
一道黑風毫無徵兆地從天邊湧來!
那黑風速度快到極致,快到連孫悟空的火眼金睛都隻捕捉到一道殘影。它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,瞬間捲起那團黑光,朝著西方疾射而去!
「哪裡走!」
孫悟空暴喝一聲,金箍棒橫掃而出,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,朝那黑風追去!
可那黑風快得不可思議,金箍棒掃過之處,隻擊碎了一片殘影。那黑風裹挾著那團佛魔交織的黑光,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際儘頭,隻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魔氣,在虛空中緩緩飄散。
孫悟空縱身要追,卻被唐僧一把拉住。
「悟空……」唐僧聲音虛弱,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,「別追了……那東西……那東西與本不該存於世間……讓它去吧……」
孫悟空回頭看他,火眼金睛中滿是驚疑。
他忽然發現,唐僧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,消失了。
讓他一直心中不安的氣息隨著那團黑光的離去,徹底消失了。此刻的唐僧,純淨如初,彷彿十世修行的佛性終於洗儘鉛華,再無半點雜質。
可那團黑光……
孫悟空收回目光,望向西方那道早已消失的黑風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。
豬八戒爬起來,湊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道:「猴哥,這……這到底什麼情況?師父肚子裡咋還跑出個東西來?那黑風又是啥?」
孫悟空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靜靜站在那裡,望著西方,那雙火眼金睛中,金焰跳動不休。
……
西天大雷音寺。
緊那羅端坐於角落,垂目低眉,麵容慈悲如故。
他袖中那朵黑蓮忽然微微顫動,蓮瓣輕輕張開,一道漆黑的光芒從蓮心湧出,落在他掌心之中。
那光芒漸漸凝聚,化作一個嬰孩的虛影。那嬰孩蜷縮著身子,雙目緊閉,周身黑氣翻湧,可那黑氣深處,卻隱隱透著一絲淡淡的金色佛光。
魔性。
佛性。
在這小小的嬰孩身上,完美地融為一體。
緊那羅看著掌心那團光芒,嘴角彎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。那笑容很輕,輕到幾乎看不出來,可那雙低垂的眸子中,卻閃過一絲幽深至極的光芒。
「魔性……佛性……」
他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彷彿隻是風中的一縷嘆息:
「都齊了。」
他輕輕合攏手掌,那團光芒便冇入他掌心之中,消失不見。
大雷音寺中,梵唱依舊,佛光依舊,諸佛菩薩各安其位,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。
隻有緊那羅嘴角那絲笑意,比方纔更深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