驪山之上,雲霧漸散。
李衍負手望著,那五道遁光消失在天際儘頭,眸光幽深如淵。山風吹來,拂動他的青色衣袂,也吹散了幾縷從茶盞中升起的裊裊熱氣。
他就那樣靜靜站著,彷彿與這驪山的山石草木融為一體,又彷彿早已超然物外,俯瞰著這世間的一切因果流轉。
良久,他收回目光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該準備的,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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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聲音很輕,輕得彷彿隻是自語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深沉意味。
他頓了頓,抬眼望向更高處的虛空,那雙沉靜的眸子中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轉。
「就看那邊……同不同意了。」
那邊。
他冇有說出那個名字,可那雙眼睛望向的方向,分明是三十三天之外,那片無儘混沌的深處。那裡有紫霄宮,有鴻鈞道祖,有這天地間最不可言說的存在。
他又沉默了片刻,目光漸漸收回,落在西方某處。
那裡是西牛賀洲的方向,是靈山的方向,也是那條西行之路蜿蜒而過的方向。
「還有等那時刻的到來。」
話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,青色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,消失在靜室之中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隻餘那茶盞中殘留的餘溫,和幾縷若有若無的茶香,證明著方纔有人在此駐足。
……
西牛賀洲,靈台方寸山。
這座山與別處不同,常年籠罩在一片若有若無的雲霧之中,不見其真容。山中古木參天,奇花異草遍地,飛瀑流泉,鳥鳴猿啼,端的是一處洞天福地。可那雲霧深處,卻藏著一座斜月三星洞,正是菩提祖師的道場,三界之中知曉其所在者,寥寥無幾。
這一日,一道玄色遁光自天際而來,落在山門之前。
遁光斂去,露出一道身影。
那人身著玄色道袍,袍角繡著淡淡的暗紋,在陽光下幾乎看不真切。麵容與李衍一般無二,可那氣質卻截然不同——冇有了人間體的溫和,冇有了本體的沉靜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峻到近乎鋒銳的氣息。
那雙眸子深邃如淵,卻帶著一股淩厲之意,彷彿隨時都能洞穿一切虛妄,斬斷一切因果。
這是李衍的惡屍。
代表決斷、進取、應對因果的那一麵。
他負手立於山門前,目光落在那看似尋常的山石之上。那山門明明就在眼前,可若無機緣,便是走上千年萬年,也休想踏入半步。
他抬起手,輕輕叩了叩虛空。
那虛空之中,竟響起三聲清脆的叩擊聲,彷彿真的叩在了什麼看不見的門扉之上。
片刻之後,雲霧翻湧,那山門緩緩開啟。
一道清光從門內射出,落在他腳下,化作一條蜿蜒的小徑。小徑儘頭,隱約可見一座洞府,洞府門前,立著一道身影。
菩提祖師。
他鬚髮皆白,著一襲灰色布袍,手持拂塵,周身冇有半分法力波動,看上去就彷彿一個尋常的山野老道。可那雙溫潤平和的眸子,望向人時,卻彷彿映照著大千世界、無儘生靈。
「進來吧。」
祖師的聲音平和如常,彷彿早就知道他會來。
李衍微微頷首,沿著那條清光小徑,步入山門。身後,那山門無聲關閉,雲霧再次翻湧,將這片天地與外界徹底隔絕。
兩人落座。菩提祖師親自煮茶,那茶香清幽淡遠,與別處截然不同。
李衍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隨即放下,目光鄭重地看向祖師:
「前輩,晚輩此來,有一事相求。」
菩提祖師微微頷首,冇有說話,隻是靜靜聽著。
李衍繼續道:「孫悟空——那石猴——未來將有一劫。那一劫之重,恐怕非他自己所能渡過。晚輩鬥膽,想請前輩屆時出手,助他一把。」
菩提祖師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那雙溫潤的眸子中,閃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複雜光芒。
他沉默了片刻,緩緩道:
「那猴子,是我教出來的。」
隻這一句,便已說明瞭一切。
李衍看著他,冇有說話。
菩提祖師繼續道:「他當年離開時,我曾說過,憑他怎麼惹禍行凶,都不許說是我的徒弟。這話,是給他聽的,也是給那些盯著他的人聽的。」
他頓了頓,放下茶盞,目光望向洞外那片翻湧的雲霧,聲音平和依舊:
「可那終究是我教出來的徒弟。他有劫難,我這做師父的,豈能袖手旁觀?」
他收回目光,看向李衍,那雙溫潤的眸子中,此刻竟也閃過一絲淩厲之意:
「屆時,我必去。」
李衍聞言,起身鄭重一禮:
「多謝前輩。」
菩提祖師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必多禮。他又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輕聲道:
「不過道友既然專程為此事而來,想必是已經看到了什麼?」
李衍沉默片刻,緩緩道:
「晚輩隻是隱約感應到,那猴子命中有一道坎。那道坎極深,深到可能改變他整個道途。至於具體是什麼,晚輩也看不真切。」
菩提祖師微微頷首,冇有再追問。
兩人又閒談了片刻,多是些道法玄理、三界見聞。茶過三巡,李衍起身告辭。
菩提祖師送至洞口,看著那道玄色身影步入雲霧之中,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間。
他負手而立,望著那個方向,久久冇有動。
良久,他輕輕嘆了口氣,轉身回洞。
……
方寸山外,李衍的惡屍負手立於雲端。
他冇有急著離開,隻是靜靜望著下方那片被雲霧籠罩的山巒,望著那隱於雲霧深處的斜月三星洞,望著更遠處那蜿蜒向西的西行之路。
那雙冷峻的眸子中,此刻竟也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。
「悟空……」
他輕聲自語,聲音很輕,輕得彷彿隻是風中的一縷嘆息:
「你說,最終成鬥戰勝佛的,是你嗎?」
這西行,是功德路,是煉心途,亦是一張無形無質、卻籠罩眾生的巨網。走到儘頭,戴上那「鬥戰勝佛」寶冠的,究竟會是那個從石頭裡蹦出來、天不怕地不怕的齊天大聖,還是……
他站了良久,終於轉身,化作一道玄色遁光,消失在天際儘頭。
那遁光所向,正是西行之路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