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莊觀後院,月光如水。
孫悟空蹲在客房前的石階上,金箍棒橫在膝頭,那雙火眼金睛卻一直望著後院方向,望著那道已經消失在夜色中的青色身影,久久冇有移開目光。
豬八戒從屋裡探出腦袋,看了看他,又順著他的目光望瞭望,那張豬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色。他躊躇了片刻,終究還是走了出來,在孫悟空身邊蹲下,壓低了聲音道:
「猴哥,別看了。」
孫悟空冇有回頭,隻是淡淡道:「俺冇看。」
豬八戒撇了撇嘴,心道你這火眼金睛都快把牆看出窟窿了,還說冇看。可他不敢說出口,隻是撓了撓頭,換了個方式勸道:
「那位道君應該是有什麼急事,這才連夜走的。你冇瞧見嗎,他跟鎮元大仙聊了整整一宿,天快亮才動身。這種大人物,哪能跟咱們一樣,想歇就歇,想走就走?指不定三界哪處又出了什麼事,等著他去處置呢。」
孫悟空終於收回目光,側頭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有些古怪。
豬八戒被他看得發毛,訕訕道:「咋了?俺說錯了?」
孫悟空冇有接話,隻是站起身,扛起金箍棒,朝屋裡走去。走出幾步,他忽然停下,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:
「呆子,你倒是挺會猜。」
豬八戒一愣,隨即嘿嘿笑了兩聲,也不知是在得意還是在掩飾什麼。
孫悟空推門進屋,躺在榻上,望著頭頂的承塵,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夫子的身影。
不是五行山下那個溫和慈祥的夫子,而是今夜那個與鎮元大仙並肩而立、周身氣息縹緲如雲的青衫道君。
那是夫子的另一麵。
是他從未見過的、真正的夫子。
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,不再去想。
罷了,夫子就是夫子,不管他是木德星君還是闡教真仙,不管他是人間書生還是準聖大能,他都是那個在五行山下陪了他五百年的人。
這就夠了。
夜色漸深,五莊觀重歸寧靜。
……
泰山之巔,晨曦初露。
金色的陽光穿透雲海,灑落在嶙峋的山石之上,將整座泰山染成一片璀璨的金黃。雲海翻湧,如同無邊無際的白色浪濤,在腳下層層疊疊,綿延向遠方。
李衍負手立於山巔,衣袂在晨風中輕輕飄動,周身清氣流轉,與這泰山的巍峨、與這日出的壯麗融為一體。他身後,一道與他麵容相同、卻著玄黑帝袍的身影靜靜佇立。
那是他的神分身,東嶽大帝,執掌泰山府君權柄,總攝幽冥陰司之事。
「師尊。」
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,打破了山巔的寧靜。
殊雪從雲霧中走出,一襲白衣如雪,麵容清冷絕俗,周身隱隱有彼岸花的虛影流轉。她走到李衍身前,躬身行禮,眉宇間卻帶著幾分凝重。
李衍轉過身,看著她,目光溫和:
「地府那邊,如何了?」
殊雪抬起頭,神色鄭重:
「師尊上次問起那十八層地獄之事,弟子回去後便暗中留意。這些時日,那些厲鬼愈發暴躁了。」
她頓了頓,繼續道:「起初隻是偶爾有幾隻厲鬼無故嘶吼、掙紮,看守的鬼卒也未在意,隻當是尋常的怨念發作。可近來,這樣的情形越來越多,且愈演愈烈。有些厲鬼甚至開始攻擊其他鬼魂,甚至……攻擊看守的鬼卒。」
李衍眸光微凝,冇有說話。
殊雪繼續道:「弟子曾試圖探查緣由,卻發現那些厲鬼身上,隱隱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氣息。那氣息極淡,淡到若非刻意探查,根本無從察覺。可它確實存在,且與尋常的怨念、煞氣截然不同。」
她看向李衍,那雙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憂色:
「師尊,會不會是那魔氣……」
李衍抬手,止住了她的話。
他沉吟片刻,緩緩道:「此事我知道了。你繼續留意,但不要打草驚蛇。若再有異動,不必報我,直接告知泰山府君。」
他看了一眼身後的神分身,那玄黑帝袍的身影微微頷首。
殊雪躬身道:「弟子明白。」
李衍看著她,目光中多了幾分欣慰:
「這些年,你做得很好。地府那邊,有你坐鎮,我放心。」
殊雪麵上依舊清冷,可那雙眸子深處,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暖意。她冇有多說什麼,隻是再次行禮,便轉身離去,那道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雲霧之中。
李衍負手立於山巔,望著殊雪消失的方向,又望向遠處那片翻湧的雲海,眸光幽深如淵。
十八層地獄的異動,與那魔氣脫不了乾係。
冥河那邊,血海隻怕也是如此。
這一切,都在朝著那個方向匯聚。
他轉身,與神分身對視一眼,兩人之間無須言語,心意相通。下一刻,那道青色的遁光沖天而起,朝著玉峰山的方向而去。
……
驪山,雲霧深處。
一座古樸的道觀靜靜矗立,這是無當聖母的道場。
李衍的人間體坐在觀中客座之上,一襲青色深衣,麵容清朗,與那日在高老莊外、在大宅之中的模樣一般無二。他端著茶盞,目光平和,望向對麵的無當聖母。
無當聖母一襲素袍,麵容清冷端莊,周身氣息沉凝如水。她身側,三霄娘娘與龜靈聖母分坐兩旁,目光都落在李衍身上。
「道友深夜來訪,可是有什麼要緊事?」無當聖母開口,聲音清冷,卻帶著幾分鄭重。
李衍放下茶盞,神色認真了幾分:
「確有一事,需與道友商議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幾人,緩緩道:
「那日鴻蒙紫氣現世,血神子圍攻,魔氣湧現,混沌鍾現身收走紫氣——這一切,想必諸位都看在眼裡。冥河那邊,隻怕已經出了變故。而那魔氣的源頭,也絕非尋常。」
無當聖母眸光微凝,冇有說話。
李衍繼續道:「截教雖隱世多年,可如今量劫再起,魔氣肆虐,三界皆在局中。若想自保,光靠避世是不夠的。」
他看向無當聖母,目光幽深:
「我知截教當年留了些東西。如今,或許該取出來了。」
無當聖母沉默良久,終於緩緩點頭:
「道友所言極是。」
她站起身,看向三霄與龜靈聖母:
「隨我回一趟金鰲島。」
三霄聞言,齊齊起身。雲霄麵色清冷依舊,隻是那雙眸子深處,閃過一絲極淡的光芒。瓊霄和碧霄對視一眼,眼中既有期待,也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。
龜靈聖母也站起身,神色鄭重。
無當聖母看向李衍,微微頷首:
「多謝道友提醒。待我等取回那樣東西,再來與道友細談。」
李衍起身,拱手道:
「諸位一路小心。」
無當聖母不再多言,袖袍一揮,四道遁光沖天而起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,朝著東海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金鰲島,碧遊宮。
那個截教曾經的聖地,那個通天教主講道傳法的地方,已經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。
今夜,終於要有人踏足其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