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漸沉,萬壽山籠罩在一片柔和的霞光之中。那棵參天的人蔘果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,枝葉間灑下斑駁的光影,映得後院一片靜謐祥和。
鎮元子與唐僧閒談了片刻,多是些佛門典故、西行見聞,那長老言辭謙和,舉止有度,倒也不惹人生厭。隻是鎮元子那雙溫潤如玉的眸子,時不時落在他身上,眸光深處,似有幾分旁人難以察覺的探究。
茶過三巡,鎮元子便喚來清風明月,吩咐道:「帶幾位長老去客房歇息。一路辛苦,好生安頓。」
清風明月領命,引著唐僧師徒四人往後院客房而去。唐僧再三道謝,方纔起身隨行。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最後,臨出院門時,回頭望了一眼,目光落在李衍身上,欲言又止。
李衍微微頷首,那目光平和依舊,卻讓孫悟空莫名心安。他收回目光,大步離去。
後院中隻剩下鎮元子與李衍二人。
暮色漸深,明月升起。那人蔘果樹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,枝葉間的果子如同一個個沉睡的嬰孩,靜謐而安詳。
鎮元子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李衍身上,神色鄭重了幾分:
「李衍道友,方纔那金蟬子,你可看真切了?」
李衍眸光微動,放下茶盞,緩緩道:「前輩指的是什麼?」
鎮元子沉吟片刻,那雙溫潤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:
「老朽活了這許多年,見過無數生靈,也見過無數轉世之人。這金蟬子十世修行,佛性深厚,本不該有什麼問題。可方纔閒談之時,老朽隱約感應到,他那佛性深處,似乎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別樣氣息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李衍:
「道友道行高深,不知可有所覺?」
李衍沉默片刻,微微點頭:
「前輩慧眼如炬。晚輩方纔也隱約感應到了——他那佛性之中,確實夾雜著一絲極淡的、與佛門本源不太相符的氣息。那氣息極淡,淡到若非刻意探查,根本無從察覺。可它確實存在。」
鎮元子眉頭微蹙:
「道友好眼力。老朽本以為是自己多心,如今聽道友也這般說,看來此事確有不妥。那氣息……似佛非佛,似魔非魔,說不清道不明。可若真有魔氣侵染金蟬子,這西遊之路,怕是比預想中更加凶險。」
李衍端起茶盞,輕輕晃了晃,那茶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漣漪:
「西遊量劫,本就是多事之秋。佛門大興,氣運所至,卻也引來了無數窺伺的目光。那日,鴻蒙紫氣現世,血神子圍攻,魔氣湧現,混沌鍾現身收走紫氣——這一樁樁一件件,環環相扣,分明是有人在暗中佈局。」
他抬眼看向鎮元子,眸光幽深如淵:
「前輩可知,晚輩此次冒昧來訪,所為何事?」
鎮元子看著他,冇有接話,隻是靜待下文。
李衍繼續道:「晚輩此行,是為冥河之事,或為魔氣之事而來。」
鎮元子眸光一凝:
「冥河?」
李衍點頭:「血海之變,絕非尋常。那日血神子圍攻我等,表麵上是為爭奪鴻蒙紫氣,實則更像是拖延時間。而它們被魔氣侵染,更是確鑿無疑。冥河身為血海之主,紫霄宮中客,準聖大能,豈是輕易能被魔氣控製的?」
他頓了頓,語氣愈發深沉:
「若冥河真的被魔氣侵染,那血海早已淪為魔窟。可晚輩總覺得,以冥河的心性與手段,絕不可能如此輕易便束手就擒。他必有後手,隻是如今隱而不發,不知在等什麼時機。」
鎮元子聞言,微微頷首,眸中閃過一絲讚賞:
「道友所言極是。冥河此人,老朽雖與他交往不深,卻也知曉他的秉性。血海不枯,冥河不死——這話可不是白說的。他若真被魔氣所控,那血海必然會有更大的動靜。如今這般悄無聲息,反倒說明其中另有玄機。」
他起身,負手走到人蔘果樹下,抬頭望著那滿樹的果子,聲音低沉:
「那魔氣……老朽也曾感應到過。那日鴻蒙紫氣現世,老朽雖未與血神子正麵交鋒,卻也遠遠感應到了那股詭異的力量。那是與仙道、佛道、神道截然相反的本源,陰寒、邪異、且充滿了侵蝕之力。若真是魔祖羅睺的道統重現世間,那這三界,怕是要再起滔天波瀾。」
李衍起身,走到他身側,同樣望著那棵參天古樹:
「前輩可曾想過,那魔氣與西遊量劫,與鴻蒙紫氣,與混沌鍾現世,這三者之間,是否存在著某種聯絡?」
鎮元子沉默良久,緩緩道:
「道友的意思是,有人在借西遊量劫,佈一個天大的局?」
李衍冇有直接回答,隻是輕聲道:
「晚輩隻是覺得,這一切太過巧合。巧合到讓人不得不懷疑,背後是否有一隻看不見的手,在推動著一切。」
兩人同時沉默。
月光灑落,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。那人蔘果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發出沙沙的輕響,彷彿在訴說著什麼,又彷彿什麼也冇有說。
良久,鎮元子轉過身,看向李衍,目光中多了幾分鄭重:
「道友此番前來,是想與老朽聯手,共查此事?」
李衍搖頭,神色平靜:
「晚輩不敢勞動前輩。隻是此事涉及魔氣,涉及冥河,涉及那混沌鍾背後的存在,晚輩一人之力,終究有限。若能得前輩指點一二,或許能少走些彎路。」
鎮元子微微頷首,沉吟道:
「道友既有此心,老朽自當儘力。那魔氣之事,老朽也會暗中留意。若有什麼發現,自會知會道友。」
他頓了頓,忽然笑道:
「不過道友此番前來,既然是為了這等大事,那咱們不妨先論一論道。老朽久居萬壽山,難得遇到同道中人,正好藉機切磋切磋。」
李衍聞言,也不推辭,隻是拱手道:
「前輩抬愛,晚輩恭敬不如從命。」
兩人重回石桌旁,相對而坐。茶盞重新添滿,月光依舊清冷,可那談論的話題,卻從魔氣、冥河、西遊,漸漸轉入了修行之道。
鎮元子講起地仙之道的根基,講起他從人蔘果樹中悟出的生生不息之理。李衍則說起闡教的玉清仙道,說起五行之道的微妙,說起他從歲月法則中參悟的些許心得。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雖是在論道,卻更像是互相印證、互相啟發。月光漸漸西沉,茶盞續了一盞又一盞,可兩人卻渾然不覺時光流逝。
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,李衍方纔起身,鄭重拱手:
「多謝前輩指點。此番論道,晚輩獲益良多。」
鎮元子擺了擺手,笑道:「道友客氣了。老朽也受益匪淺。日後若再有閒暇,不妨常來坐坐。」
李衍點頭,又行了一禮,這才轉身離去。
那道青色的遁光沖天而起,消失在漸亮的晨光之中。
鎮元子負手立於人蔘果樹下,望著那道遠去的遁光,眸中光芒幽深。他站了許久,方纔輕輕嘆了口氣,轉身回觀。
……
李衍離開萬壽山後,一路向東。
他冇有回玉峰山,而是轉換方向,朝著那座巍峨的山脈飛去。
泰山。
東嶽大帝的道場,也是他的根基之一。
遁光落下,他站在泰山之巔,望著腳下那片蒼茫的雲海,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人間煙火,眸光沉靜如淵。
袖中,那麵盤古幡輕輕顫動。
他抬手,輕輕按住袖口,低聲道:
「不急。」
山風呼嘯,吹動他的衣袂。他就那樣靜靜站著,彷彿與這泰山、與這天地、與這無儘的歲月,融為了一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