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壽山山門前，唐僧師徒四人駐足仰望。
那山門古樸簡素，不過兩塊青石相對而立，上方橫著一塊石匾，刻著「萬壽山」三個古字，筆意蒼勁，道韻流轉，一看便知此間主人絕非尋常。
唐僧整了整袈裟，麵色肅然，對幾個徒弟道：「此處氣象不凡，定是仙家洞府。你等隨我入內，切記恭敬，不可造次。」
孫悟空扛著金箍棒，火眼金睛四下掃視，點頭道：「師父放心，俺老孫省得。」
豬八戒扛著九齒釘耙，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著，也不知在想些什麼。沙悟淨挑著行李，默然跟在最後。
四人沿青石小徑拾級而上，穿過一片古柏林，眼前豁然開朗——一座道觀巍然矗立於山巔之上，觀前一副對聯，字字放光：「長生不老神仙府，與天同壽道人家。」
唐僧心中凜然，知道這是到了真正的大能道場，連忙整衣肅容，正要開口通報，卻見觀門緩緩開啟。
兩道身影，並肩而出。
當先一人，鬚髮如雪，麵容清臒，身著寬大道袍，周身氣息與這天地、這山石、這古樹融為一體，彷彿自開天闢地以來便立於此地。正是地仙之祖，鎮元子。
而另一人——
青衫負手，麵容清朗，眉目沉靜，周身清氣流轉，雖無半分威壓外露，可那雙眸子望向人時，便讓人生出一種被看穿一切、卻又看不透他的奇異感覺。
他就那麼隨意站在那裡，卻彷彿與這片天地、與這道觀、與這滿山的靈韻都融為了一體，比之鎮元子的渾然天成，更多了幾分深邃與縹緲。
豬八戒一眼望去，整個人如遭雷擊，僵在了原地。
他認出來了。
那張臉，那雙眼，那股沉靜如淵的氣質——分明就是那日在高老莊外、山坳之中，與孫悟空單獨會麵的「夫子」！分明就是那日在大宅之中，與那些菩薩真仙同場而坐、談笑自若的青衣書生！
可此刻的李衍，與那時截然不同。
那時的「夫子」，溫和得如同人間尋常書生，讓人親近；那時的青衣書生，雖也深不可測，卻至少還能看出幾分人間的煙火氣。
而眼前的李衍——
縹緲。
高森。
彷彿立在雲端，俯瞰著眾生；又彷彿融於大道，與天地同在。那雙眸子望向他們時，分明是平和的，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垂下目光，不敢直視。
豬八戒心中翻江倒海，無數念頭瘋狂湧動。
闡教……李衍……師叔……
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，那張豬臉上努力擠出若無其事的神情，眼睛卻不敢再往李衍身上看，隻垂著目光，盯著自己的腳尖，恨不得把整個人縮排地裡去。
孫悟空的目光落在李衍身上，同樣怔住了。
他見過夫子無數次。五行山下五百年，是夫子隔三差五來看他，給他帶吃的，給他講書，他見過夫子的溫和，見過夫子的耐心，見過夫子看他時眼中那絲欣慰與期許。
可那不是眼前的李衍。
眼前的李衍，依舊是那張臉，依舊是那雙眼睛，可那周身的氣韻，那縹緲如雲、高森如嶽的感覺，與五行山下那個青衫夫子截然不同。
那是真正的仙。
那是真正的大能。
那是——夫子的另一麵。
孫悟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，有驚訝，有恍然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親近與陌生交織的感覺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喊一聲「夫子」，可話到嘴邊，又嚥了回去。
因為那道身影看過來的目光，依舊溫和，卻多了一層他看不透的東西。
唐僧卻不知這些。
他整衣肅容，上前幾步，鄭重行禮道：「貧僧玄奘，自東土大唐而來，前往西天拜佛求經。路過寶山，冒昧打擾，還望仙長見諒。」
鎮元子微微一笑，拂塵輕擺：「長老不必多禮。老朽鎮元子，忝為此間主人。這位是闡教李衍道友，恰巧來訪，正巧與長老一見。」
唐僧連忙又向李衍行禮。李衍微微頷首，算是還禮，目光卻越過唐僧，落在他身後的孫悟空身上，又掃過極力縮著身子的豬八戒，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那弧度很淡，淡得幾乎看不出，卻讓豬八戒渾身一抖，愈發不敢抬頭。
鎮元子抬手相讓：「長老遠來辛苦，請入觀奉茶。」
唐僧連聲道謝，隨鎮元子步入觀中。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跟在後麵，目光卻時不時瞥向李衍。李衍與他並肩而行，也不看他，隻是負手向前，彷彿隻是一個尋常的同行者。
鎮元子請唐僧落座，又招呼孫悟空、豬八戒、沙悟淨三人坐下。三人對視一眼，各自落座，豬八戒特意選了離李衍最遠的位置，縮著身子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鎮元子對侍立在旁的清風明月吩咐道：「去打四個人蔘果來，款待幾位遠客。」
清風明月應聲而去。
唐僧聞言，連忙起身推辭：「仙長厚賜，貧僧愧不敢當。這等天地靈物，貧僧一介凡僧，如何受得起？」
鎮元子擺了擺手，笑道：「長老不必推辭。這人蔘果雖是天地靈根，卻也講究一個緣法。長老自東土而來，歷經千山萬水，能到此間，便是有緣。何況——」
他看了孫悟空一眼，又看了豬八戒一眼，笑意更深了幾分：
「長老這幾個徒弟，也未必會跟長老客氣。」
唐僧還要再說什麼，清風明月已經端著托盤過來，輕輕放在石桌上。托盤上放著四枚人蔘果，形如嬰孩，栩栩如生，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。
孫悟空看著那人蔘果，火眼金睛中金焰跳動，好奇地端詳了一番，拿起一枚便咬了一口。那果子入口即化，一股浩瀚的靈氣瞬間湧入四肢百骸，他眼睛一亮，三兩下便將一枚果子吃得乾乾淨淨。
豬八戒見孫悟空吃了，也壯著膽子拿起一枚，一口咬下。那果子入腹，他隻覺渾身舒泰，法力都隱隱增長了幾分，頓時眉開眼笑，三兩口便吞了下去，吃完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，目光瞟向盤子裡剩下的兩枚。
唐僧卻始終冇有動。
他看著那枚形如嬰孩的人蔘果，麵色發白，雙手合十，連連搖頭：「阿彌陀佛，阿彌陀佛。這……這如何使得？這果子形如嬰孩，分明是天地所生的靈物，貧僧如何能下得了口？」
孫悟空啃完果子，抬頭看向唐僧，勸道：「師父，這是人蔘果，天地靈根所結，吃了能長生不老。您一路辛苦，吃一個補補身子。」
唐僧依舊搖頭，神色堅決：「貧僧持齋唸佛，從不食葷腥。這果子雖是素物，可形如嬰孩，貧僧實在於心不忍。悟空，你們吃吧，貧僧不食。」
孫悟空還要再勸，鎮元子卻擺了擺手，笑道：「人各有誌，長老既不願食，也不必勉強。清風，把剩下的果子收起來吧。」
清風上前，將人蔘果端走。
唐僧鬆了口氣，連聲道謝。
李衍端坐一旁，看著這一幕，眸光平靜如水。他端起茶盞，輕輕抿了一口，目光從唐僧身上掃過，又落在孫悟空身上，若有所思。
豬八戒縮在角落裡，垂著頭，眼珠子卻滴溜溜轉著，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。他偷偷瞥了一眼李衍，又趕緊收回目光，心中暗暗叫苦。
這趟西行，怎麼走到哪兒都能碰上這位爺？